沈弱早就醒了,不过他有赖床的习惯,不想起来,裴小崽捅人真的很痛,要是再偏两寸,他的丹田就要碎了。
沈弱有权怀疑裴厌是在和他赌十年前的气,十年前他也刺过裴厌一剑。他就这样躺在一片素白的床上,轻颤的眼睫诉说着痛楚。
床帘随风轻晃,空气中充斥着独属于裴厌的气息,像是在宣誓领地。
好幼稚的行为,沈弱是这样想的。他睁开眼,浅色的眼瞳一眨不眨的看着眼前的景象。
这个布局,这个摆设……这是白莲居?不,沈弱很快就否决了这个想法,这不是白莲居,只是很像,很像很像。
他苍白的脸上浮出轻笑,眼尾上挑,很好看,像是在风雪中轻晃的梅枝,又像是江南的春水荡漾。
沈弱看向自己身上,干净的白衣,白衣平整,除了他压到的地方,其他的方一丝褶皱都没有,很显然是被人认真整理过的。
他又看向自己那节修长白皙的手指,已经没有了之前的血渍脏污,干干净净的。
沈弱撑着身下的床起了身,青丝垂落,掩去了他眼底的情绪,只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的脖颈,线条脆弱得一折就断。
胸腹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皮肉,沈弱低低抽了口冷气,却没停下动作。他靠着床头坐直,松散的衣料顺着肩头滑落小半,露出底下缠着的雪白绷带,缠得细密又规整,显然是裴厌亲手弄的。
他指尖轻轻碰了碰绷带边缘,力道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人真是……幼稚得无可救药。
仿着白莲居的布置,把他收拾得干干净净,换了平整的衣袍,连他指尖一点污渍都不留,转头就往他心口刺一剑,美其名曰收利息。占有欲裹着别扭的温柔,凶巴巴地圈着他,生怕他跑了,又放不下那点陈年旧怨。
他正想着,房门被轻轻推开。
裴厌端着药碗走进来,一身黑衣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得透明。目光落在床榻上坐起的人身上时,漆黑的眼底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又覆上一层冷意。
他没说话,径直走到床边,将药碗递过去。
药汁苦涩的气息弥漫开来,沈弱抬眼看向他,浅色的瞳仁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明明一身伤病,却美得惊心动魄。
“裴小崽,”他开口,声音还有些虚弱,却带着几分戏谑,“你仿白莲居,仿得挺像。”
裴厌指尖微紧,语气冷硬:“无聊。”
嘴上不承认,视线却牢牢黏在他身上,从他散落的青丝,到滑落的衣领,再到缠着绷带的胸口,一寸都没放过。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乱跑,有没有再受伤。
沈弱没拆穿他,只是微微偏头,青丝顺着肩头滑落,露出完整的笑颜:
“药太苦,不想喝。”
他仗着有伤,语气里不自觉带了点散漫的娇气。
裴厌盯着他看了片刻,冷着脸,却没强迫,只是将药碗放在床头矮几上,伸手便去探他的伤口。指尖碰到绷带时,动作下意识放轻,生怕弄疼他。
“伤口裂了,有你受的。”他沉声道。
沈弱没有动就这样看着裴厌,思绪渐远。重逢时沈弱还觉得裴小崽变了很多,变得陌生变得沉默寡言,变得让他不认识。而现在他的裴小崽似乎又回来了,口是心非傲娇的要命。
“喝药。”裴厌认真的看着沈弱,眸光一寸寸掠过他苍白的脸,眼底似有什么东西碎裂,露出底下那隐晦的温柔。
裴厌的手很稳,他搅了搅青玉碗中黑的发紫的药汁,送到沈弱唇边。
沈弱看不懂裴厌了,他没张嘴,垂眼看向抵在唇边的药碗,青玉的碗壁衬着漆黑的药汁,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忽然抬手,指尖搭上裴厌捏着碗沿的手指。
那只手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
“你喂我,”沈弱抬起眼,苍白的脸上笑意懒洋洋的,声音还带着伤后的沙哑,“我就喝。”
裴厌眸光一沉,没说话,也没把手抽走。
屋子里安静下来,药香混着裴厌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在两人之间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床帘还在轻轻晃着,像是什么人在身后推了一把。
“沈弱。”裴厌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他叫的是全名。
沈弱心头微微一跳,面上却不显,仍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他知道裴厌在看他,那双漆黑的眼瞳里翻涌着太多东西,像是火山下滚烫的岩浆,又被一层薄薄的冷意死死压住。
“你现在这副样子,”裴厌的视线从他脸上缓缓滑过,落在缠着绷带的胸口,语气冷得像淬了冰,“走都走不出去。”
沈弱眨眨眼:“所以你才放心把我放在这儿?”
裴厌没回答。
“怕我跑?”沈弱歪了歪头,青丝从肩侧滑落,露出一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颈侧,上面还隐约可见淡淡的青紫色脉络,“裴小崽,你要是怕我跑,就把我锁起来。”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裴厌的眼神终于变了。
那层冷意碎裂的瞬间,露出底下灼烫的暗火。他忽然倾身向前,一只手撑在沈弱身侧的床褥上,将人半圈进怀里。药碗被搁回矮几,发出一声轻响。
两个人离得太近了。
近到沈弱能看清裴厌眼底那些细碎的光,能感受到他呼吸间拂在自己面颊上的温热气息,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
“你以为我不敢?”裴厌的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沈弱没躲。
他就这样仰着脸,浅色的眼瞳映着裴厌的模样,像一池春水里倒映着一柄出鞘的剑。剑锋凛冽,春水却不怕,反而将那锋芒揉碎了,化成粼粼的波光。
“你当然敢,”沈弱说,声音轻轻的,“你什么都敢。”
他抬起手,指尖碰了碰裴厌胸口的位置,隔着衣料,那里有一道旧伤,是十年前他亲手留下的。
“这里还疼吗?”他问。
裴厌猛地攥住他那只手,力道大得像要捏碎他的腕骨。
沈弱没挣扎,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眼底那些笑意渐渐褪去,露出底下的认真。
“疼。”裴厌说。
只有一个字,却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带着血。
沈弱的心忽然就软了。
他想起十年前那一剑,想起裴厌当时看向他的眼神——那里面有不可置信,有痛楚,有委屈,还有一种少年人藏不住的、笨拙的深情。那时候裴厌还不会藏心事,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像一本摊开的书。
现在他学会了。
学会了用冷漠做壳,用锋利做甲,把那些柔软的、滚烫的东西全部锁在最深处,连自己都不轻易触碰。
可沈弱还是看见了。
在绷带规整的缠绕里,在指尖一点污渍都不留的清洗里,在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白莲居里,在他睁开眼第一个看见的、属于裴厌的气息里。
“裴厌。”沈弱叫他的名字。
不是裴小崽,是裴厌。
裴厌的睫毛细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药凉了会更苦的。”沈弱说着,手腕轻轻一转,从裴厌的桎梏里滑脱出来。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迟缓,带着伤后的无力,却偏偏找到了最巧的角度,像一尾滑不溜手的鱼。
裴厌低头看向自己空掉的掌心。
沈弱已经端起那碗药,皱着眉,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他眼眶微微泛红,衬着那张苍白的脸,像雪地里落了桃花瓣。
喝完了,他把空碗往裴厌手里一塞,嘴角还挂着药渍,声音有些哑:“喝了。”
裴厌握着碗,没动。
他看着沈弱伸出舌尖舔掉唇边残留的药汁,看着那截舌尖一闪而没,看着沈弱抬起眼冲他笑了一下,笑得又乖又欠揍。
“你——”裴厌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怎么了?”沈弱反问,语气无辜极了。
裴厌将碗重重搁下,瓷碗撞在矮几上发出一声脆响。他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靠在床头的沈弱,衣袍下摆因为方才的动作微微凌乱。
沈弱仰着脸看他,浅色的眼瞳里映着光,像是在等他说什么。
可裴厌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黑色的衣袂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大步走向门口。
“裴厌。”沈弱在身后叫他。
裴厌的脚步顿住了,没有回头。
“我可以,出去吗?”沈弱看着他的背影开口。
“随你。”裴厌只撂下这一句话,便快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