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斩玥从前是恨沈弱的,恨不得把他碎石万断,他觉得沈弱是罪人,杀同门,欺师灭祖,视人命如草芥,自私冷漠。
可他现在忽的有些恨不起来了,有些东西,有些事,是真的不是只有眼见为实,百年间师门恩怨早已将程斩玥磨成了最狠利的刀,将那一切肮脏的念头压在那个所谓清冷自持大公无私的假面之下。
十年前的寒渊秘境中不是只有苏砚看清了真相。
——
那是秘境第三层的罡风窟。程斩玥与姜玉宸分头行动,不慎落入一处被封印的残阵中。阵中残存的灵识并非秘境原主所有,而是百年前某位师门前辈以命为引,封存的一段过往。
他不该看的。
残阵中的画面是破碎的,像被人用力摔碎又勉强拼起的瓷片。
他看见沈席之——那时候才刚入宗门的沈席之,不是师尊座下那个天真的小徒弟,而是更早更早的时候,一个瘦削的少年跪在冷得刺骨的雪地里。
不是练功,是罚跪。程斩玥认出那处地方,是师门后山最偏僻的思过崖,常年无人踏足,连鸟兽都不愿久留。
少年的膝盖陷进积雪,肩头落满冰晶,嘴唇冻成青紫色,脊背却挺得笔直。他在发抖,可眼睛死死盯着崖壁上一处剑痕,像是在用全部意志力对抗什么。
画面一转。
空旷的殿中,沈席之独自一人,手中握着一柄未出鞘的剑。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程斩玥记忆中那个总是带着浅淡笑意的师弟,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若我失控,杀我。不必犹豫。”
那只握住剑鞘的手骨节分明,却有一道极深的旧疤从虎口一直蔓延到腕间,像是曾被什么利器整个贯穿。
程斩玥记得那道疤。
沈席之入门时手上便有此伤,师尊问起,他只说是幼时顽皮所致。没有人追问,他便再也没有提起过。
可残阵中的画面一道接一道地涌来,根本不给他消化的时间。
他看见沈席之深夜独自在练功房,衣袍下露出的手臂上爬满了某种暗红色的纹路,像是什么东西在经脉中横冲直撞,要将那具身体从内部撕碎。
少年死死咬着下唇,唇上全是血迹,整个人蜷缩在角落,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受伤的幼兽。
没有人来。
没有一个人来。
程斩玥站在那些画面之外,隔着一百年的光阴,心口像是被人攥住了。
他在师门几十年,从不知道沈席之有这些。
他只知道沈席之是师尊最喜爱的弟子,天资卓绝,剑道通神,待人温和有礼,对师兄师姐们尊敬有礼。
那时所有人都觉得沈席之生来就在云端,生来就该被捧在手心。
可那些画面里的少年,分明是在深渊里挣扎。
他看见的画面不止这些。
残阵中的灵识像是认出了他身上的师门气息,近乎疯狂地将更多记忆塞进他的识海。那些画面不再是连贯的场景,而是碎裂的、重叠的、扭曲的片段,像有人把一个人的一生捣碎了再强行灌进他的脑子里。
程斩玥捂住头,齿关咬得咯吱作响,可那些画面还是一帧一帧地刻进来。
他看见沈席之后背上交错纵横的旧伤。不是剑伤,不是法术造成的灵痕,是鞭伤,层层叠叠,有些已经发白变淡,那是经年累月的痕迹。
那些伤疤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际,像是什么扭曲的图腾烙印在那具单薄的躯体上。
他看见沈席之把自己锁在一间密室里,手脚都被粗重的锁链缚住,铁环将腕骨磨得血肉模糊。
那个少年蜷缩在墙角,额上青筋暴起,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要将他的神智整个吞没。
他在念清心咒,一遍又一遍,声音从清晰变得嘶哑,从嘶哑变成无声的口型,嘴唇干裂出血,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锁链哗啦作响,他猛地挣了一下,又生生止住。
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他把自己折成一个更小的团,额头抵着冰冷的石壁,整个人剧烈地颤抖着,可那一声崩溃的哭喊始终没有冲出喉咙。
没有声音。
那些画面里所有的一切都没有声音。不是残阵法力不足,是那些记忆原本就如此——没有人在他身边,没有人为他发出任何声音。
程斩玥记得沈席之入门那日。
少年站在山门外的石阶上,衣袍寻常,行囊简薄,身边没有任何人相送。他抬起头看着那巍峨的山门,神情平静得不像一个刚拜入仙门的少年。
师尊亲自下山来接,牵着他的手走上长长的石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记住的话。
“这孩子,往后便也是我的关门弟子。”
那时的程斩玥站在师弟师妹们中间,看着那个瘦削的少年被师尊牵着经过自己身边。沈席之的目光扫过来,微微颔首,礼貌而疏离。
程斩玥当时心里想的是——又一个被师尊看中的天之骄子。
残阵不肯放过他。
那些画面像碎裂的刀片,一道接一道地剜进度斩玥的识海。他想退,残阵的封印却早已在他踏入的那一刻合拢,将他牢牢锁在这片百年前的痛苦里。
他看见沈席之更小的时候。
七八岁的孩子,独自一人蹲在一间逼仄的暗室里,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粥。他伸手去够,手腕上拴着的细铁链哗啦作响,长度刚好够他碰到碗边,却够不到任何更远的东西。
地上有干涸的血迹。不是别人的,是他自己的——小孩子不懂得如何控制那种失控的力量,经络里乱窜的灵力将经脉撑出一道道裂口,血从皮肤渗出来,又自己止住,周而复始。
没有人来查看他的伤势。
程斩玥看见那个孩子学会了不哭。不是什么天生不会,是一次次哭着喊人却没有任何回应之后,眼泪干涸在脸上,变成了两道发白的泪痕。
他不再喊了,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很轻,像一只把自己蜷成团的小兽,试图用最小的存在感躲过什么东西。
画面跳转。
沈席之大概十岁,跪在一座祠堂里,面前是密密麻麻的灵位。
他的膝盖已经跪得没有知觉,整个人摇摇欲坠,但背脊始终没有弯下去。身后站着一个看不清面目的人,声音冷漠得像在叙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生来便带着那东西,是自己的孽,怨不得旁人。宗门收你养你,已是莫大的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