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破碎,桃花斋不复存在。
沈弱看着腕上的铃铛,沉默了很久。
程斩玥也不催,就那么站着,手里松松地牵着银链,像牵着一只终于剪了羽翼的鸟。
风吹过荒原,铃铛叮叮当当地响,清脆得近乎欢快,和这满目疮痍的天地格格不入。
“这是什么?”沈弱终于开口。
“链子。”程斩玥说,“锁我的东西用的。”
“我不是你的东西。”
“你当然不是。”程斩玥笑起来,那笑容温柔极了,像个体贴的情人,“你是我的师弟。比东西贵重多了。”
沈弱垂下眼,目光落在腕上渗血的银针上。他忽然伸手,干净利落地将那根针拔了出来。
血珠飞溅,有几滴落在程斩玥的衣襟上。
程斩玥没动,只是看着沈弱用那只鲜血淋漓的手把银针随手掷在地上,动作自然得像扔掉一根无关紧要的头发丝。
整个过程中沈弱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痛,也不怒,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程斩玥的眼睛亮了一下。
“师弟还是这么有意思。”
程斩玥牵着银链往前走。
沈弱跟在后面,脚步虚浮,手腕上的铃铛叮当作响。每一声都像在提醒他——你是被拴着的。
荒原的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垂着头,目光落在前面那人靴子上沾的泥,除此之外什么都不看。
走了一段,程斩玥忽然停下。
“师弟不想问问,我们要去哪?”
沈弱没答。
程斩玥回过头,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沈弱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眼角还残留着干涸的泪痕,嘴唇上的血已经凝成了暗色的痂。
“去一个裴厌找不到的地方。”程斩玥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他忙着除魔卫道,没空管你。再说了——”
他松开手,指尖在沈弱脸颊上划了一下,像在描摹什么轮廓。
“他要杀你,你又不是不知道。”
沈弱的睫毛颤了颤。
他知道。
桃花斋里裴厌说的那些话,那些温柔,那些触碰,那些“再也不走了”,都是假的。现实里的裴厌站在九天之上,立下誓言,手持斩情剑,要将他这“歪门邪道”斩尽杀绝。
“想什么呢?”程斩玥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沈弱摇了摇头。
程斩玥眯起眼,忽然用力一拽链子,沈弱整个人被扯得往前扑,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不想说就算了。”程斩玥蹲下来,用指尖拨开他额前散落的碎发,“师弟从小到大都这样,什么都不说。”
他的手指顺着沈弱的脸颊往下滑,停在颈侧,感受着脉搏的跳动。
“可你有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沈弱抬起眼看他。
那双眼睛还是很漂亮,尽管早已看不清东西,蒙着一层灰败的雾气,可形状还在,睫毛还在,抬眼时那种茫然无辜的神态还在。
程斩玥恨透了这副神态。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漆黑的丹药,捏开沈弱的嘴,直接塞了进去。
药丸入喉即化,带着一股腥甜的血味。沈弱本能地想要呕出来,程斩玥掐住他的喉咙,迫使他咽下去。
“咳……咳咳……”沈弱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呛了出来。
程斩玥拍着他的背,动作轻柔得像在哄孩子:“别怕,不是毒药。是让你听话的药。”
沈弱抬起头:“你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杀了裴厌。”
风忽然静了。
铃铛也不响了。
“不可能。”
程斩玥笑了。
“你看,你又说不可能。”他蹲下来,和沈弱平视,“裴厌要杀你,你要护他。他不领你的情,你还是要护他。他都不要你了,你还要护他。”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笑容越来越深。
“沈弱,你是不是有病?”
沈弱没有反驳。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腕上的铃铛,声音很低:“他是师弟。”
“他是仙首。”程斩玥纠正他,“你早就不是他师兄了。从他接剑的那天起,你们就不是一路人了。”
沈弱不说话了。
程斩玥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银链在手里松松地缠了两圈。
“你不杀他,他就杀你。你觉得他会手软吗?”
沈弱沉默了很久。
久到程斩玥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不会手软。”沈弱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但我也不能杀他。”
程斩玥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伸手,粗暴地扯住他的头发,将人拽起来。
“行。”程斩玥凑近他,鼻尖几乎碰到鼻尖,气息冰凉地拂在他唇上,“你不杀他,那我就杀你。”
他松开手,转身继续往前走。
铃铛又响了起来。
沈弱跟在后面,一步一踉跄。
他忽然想起桃花斋里裴厌牵着他的手,一步一步走过回廊,经过溪水,告诉他檐下有蛛网,上面挂着露水。
那些都是假的。
可掌心的温度,是真的。
他那时候握住的不是裴厌的手,是程斩玥给他的幻觉。
但温度不会骗人。程斩玥把幻觉做得太好,好到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好到他的身体信以为真。
沈弱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程斩玥。”他忽然开口。
前面的人停下脚步,没回头。
“桃花斋,是真的吗?”
程斩玥转过身,看着他,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意。
“你说呢?”
沈弱没有再问。
他知道答案了。
那个地方是真的。断虹崖底,老桃树,溪水,铜铃,都是真的。程斩玥花了很大的力气修了那个地方,一草一木都还原得和裴厌曾经描述过的一模一样。
裴厌在很久以前说过,想带师兄去看桃花。
裴厌自己都忘了。
“你为什么要救我?”
程斩玥歪了歪头,像在思考这个问题。
“因为你是我的。”他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道理。
沈弱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可程斩玥看见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沈弱摇了摇头,目光落向远处混沌的天际,“我只是在想,这么多年来,想要我死的人很多,想要我活的人很少。”
他顿了顿。
“你是唯一一个想要我活,又想让我死的人。”
程斩玥沉默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