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斩玥确实未食言,沈弱确实走了。不过没走几步就倒了
沈弱没倒在外面。
他撑着走出了程斩玥的视线,翻过一个山头,又翻过一个。到第三个山头的半山腰,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整个人滑了下去,滚进了一丛灌木里。
灌木的刺扎进后背,他没感觉了。
躺了一会儿,他伸手扒着旁边的树干把自己拉起来,继续往上爬。
山顶有个废弃的山神庙,门倒了,屋顶漏了一半。沈弱走进去,靠着唯一还算完整的墙壁坐下来。
庙里供着一尊泥像,面目已经模糊了,分不清供的是谁。泥像脚下的供桌上落了一层灰,没有贡品,没有香火。
沈弱看着那尊泥像看了很久。
其实什么也没想,就是眼睛没地方放。
天亮的时候,他从怀里摸出一颗丹药,放在手心看了看。丹药已经裂了,药性散了大半,他记得这是裴厌小时候炼的。
沈弱看了很久最终还是将它放了回去,留着吧,他不想在失去什么了。
他开始闭眼调息,很累,但这次比昨晚好了一点,至少灵力凝住了,虽然在经脉里走得磕磕绊绊,像脚底下全是石子的路,但好歹能走了。
……
安渡殿的气压很低,侍卫门徒通通跪在地上,将头埋的很低,生怕上位者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高坐之上,君不归慵懒地撑着下颌,眼睫半垂,像是要睡过去。
但谁都知道他醒着,因为那股无形的威压正一丝一丝地碾过殿中每一个人的脊背,像猫戏弄将死的雀鸟。
镶着幽兰彼岸花的王座前,跪着一个脸色有些苍白的少年,少年低着头,将眸中的暗色沉入蔚蓝的深海。
良久,久到君不归以为苏砚会一直跪着,不会开口。
“兄长大人,为什么要逼他走。”苏砚开口了,声音透着久病的疲惫。
王座上的人终于睁开了眼,那双眼睛无波无澜,没有一丝情绪。修长的指尖轻点在蓝色花瓣上,花瓣轻颤旋即荡起阵阵灵流波动。
瞬间底下跪着的侍卫门徒全部消失,像是蒸发了般,毫无踪迹可循,一般人看了这诡异的一幕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而苏砚却早已习惯了这个场景,只是眼睫轻颤了颤。
君不归俯下身,动作轻柔的抬起苏砚的脸,像是对待某种稀世珍宝。
“你瘦了。”君不归说。
苏砚没有躲,也没有说话。他就那样被抬着脸,目光垂着,没有看君不归的眼睛。
君不归的拇指在苏砚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像在擦一道看不见的灰。动作很慢,慢到像是故意让苏砚感受他指腹的温度。
“妖潮快来了。”君不归松开手,直起身,重新靠回王座上。幽蓝的花瓣在他指间无声地收拢,又散开。
苏砚跪在原地,膝盖已经没有了知觉。
“他留不住。”君不归说,“他自己选的路。”
苏砚终于抬起头。四目相对的那一瞬,苏砚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君不归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个口型。
“你怪我。”君不归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苏砚没有否认。
“他的修为在崩,”君不归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你感觉不到?还是感觉到了,假装不知道?”
苏砚的手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我每日都在给他补灵力。”
“不够。”君不归打断他,“你知道不够。你从第一天就知道不够。”
大殿安静下来。幽蓝的花瓣轻轻晃动,灵流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碰到殿柱又折回来,在两人之间来回震荡。
苏砚没有接话。他知道君不归说的是事实。沈弱的修为确实在崩,他补的那点灵力不过是杯水车薪。但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所以他不打算认。
君不归看着他,那双无波无澜的眼睛里慢慢浮出一点别的东西。是那种苏砚很熟悉的、让他后背发紧的东西,狩猎者盯住猎物时的专注。
“你每日为他做的事,”君不归说,“以为我不知道?”
苏砚的目光终于抬起来,迎上君不归的视线。他没有解释,没有否认,什么话都没说,但那不服输的劲儿全写在眼睛里了。
君不归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只一下,殿中的灵流骤然凝住,像是空气变成了琥珀,把苏砚整个人封在里面。
“我由着你。”君不归的声音依旧很轻,“由着你接近他,由着你给他续灵力,由着你在安渡殿里折腾。苏砚,你以为是因为什么?”
苏砚的睫毛颤了一下。
灵流的压力在加重,他的脊背被压得更弯了一些,但他咬着牙不肯完全伏下去。膝盖已经疼得没有了知觉,冷汗从额角滑下来,顺着下颌滴在幽蓝的花瓣上。
“因为你还知道回来。”君不归替他说了答案。
苏砚的手指掐进掌心。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你让我做的,我都做了。你让我跪,我跪了。你让我待在这里,我哪里都没有去。”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下一句要不要说。最终他还是说了。
“兄长大人,你还想要什么?”
君不归站起身,走下王座,停在苏砚面前,蹲下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
君不归伸出手,指腹落在苏砚的眉心,轻轻往下划,经过鼻梁,停在鼻尖。
“我想要什么?”君不归重复了这个问题,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小到几乎看不见,“我想要你不再为一个外人把自己搭进去。”
苏砚没有躲开他的手,但他的眼神变了,变成一种更锋利的东西。
“他不是外人。”苏砚说。
君不归的手停了。
停在那根手指触着苏砚鼻尖的位置,没有再动。大殿里的温度骤降,灵流像被激怒的蛇,在两人身侧疯狂地盘旋。
幽蓝的花瓣猛地收拢,又猛地绽开,每一次开合都伴随着一阵刺骨的灵压。
“再说一次。”君不归说。声音没有起伏,和方才一模一样。但苏砚听出来了,那底下的冰已经在裂了。
苏砚没有再说。
苏砚不傻,他知道君不归的底线在哪里,也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已经踩在了那条线上。再往前一步,后果不是他一个人能承担的。
“他已经走了。”苏砚换了个方向,“你达到了你的目的。”
君不归收回手,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脚边的苏砚。
“他走,是因为他该走了。”君不归说,“和你我之间的事没有关系。”
苏砚低下头,看着自己膝前那一片幽蓝的花瓣。花瓣在灵流中微微颤动,像是活的,又像是死的。
“你信吗?”苏砚问。
君不归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走回王座,坐下。修长的手指重新搭上扶手,指腹无意识地在扶手上画着什么——苏砚看不清,但他知道那是什么。他见过太多次了。
“起来。”君不归说。
苏砚没有动。不是不想,是膝盖真的没了知觉,一时半会儿站不起来。他没有说,只是慢慢地把身体的重心往后移,试图让血液循环过来。
君不归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就看穿了一切
他没有说“我扶你”,没有做任何体贴的事。他只是弹了一下手指,一道灵力无声地托住苏砚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力道不大不小,刚好够让他站起来,又不至于让他觉得是被强迫的。
苏砚站稳之后,灵力就撤了,干净利落,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回去休息。”君不归说,“妖潮的事不用你管。”
苏砚没有立刻走。他站在原地,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膝盖,慢慢等知觉回来。
“兄长大人,”他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不是在帮他,我是在帮我自己。”
君不归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苏砚没有解释这句话。他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把那些疲惫和苍白藏进傲气底下,像一只炸了毛的猫,明明浑身都在疼,偏要做出“我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
“我走了。”苏砚说。
他转身,一步一步往殿外走。走得不算稳,但腰背挺得很直,没有回头看君不归一眼。
君不归坐在王座上,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直到那抹白色的影子完全消失在殿门外。
他伸出手,捻住一片幽蓝的花瓣。
花瓣在他指间无声地碎成粉末,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王座的扶手上,落在他素白的衣袍上,落在他垂下来的发丝上。
像一场很小的、很小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