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时间过得很快,沈弱的伤也养的七七八八了,没什么特别致命的。
期间裴厌一次也没来,大概是仙首大人忙于公务实在脱不开身,也就懒得管他了。
这样也好,落得清净。裴厌不来他就能多活几天,再说,命运这种东西谁又能预测呢,他们早就已经不似从前了。
“小白,你感受到了吗。”沈弱躺在躺椅上怀里抱着白狐,微垂着眼眸遮住了悲天悯人的神色。
狐狸不吱声依旧懒洋洋的窝在沈弱的怀里,仿佛这里已经成为了超脱世俗的避风港。
“又有东西要来了。”沈弱再次开口。
狐狸似是听懂了什么,兽耳轻轻晃了晃来表示回应。
很快,妖潮的消息在三日内传遍了修真界。
但沈弱依旧躺在院子里那把旧藤椅上,白狐窝在他怀里,尾巴盖住鼻子,像是懒得听那些从天而降的传音符炸开时带出的嘈杂人声。
先是小门派开始结盟,接着是中等宗门紧急召回在外弟子,到了第五日,连三大仙门之一的云渺剑宗都发了召集令——所有筑基以上修士,十日内赶往北境长城。
妖潮百年一次,这是规矩。
沈弱闭着眼,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白狐的背毛。他伤是好得差不多了,但灵力只恢复了六成,但也够用。大乘期的底子在那里,六成也顶得上别人十成。
“不去?”白狐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像含了块糖。
沈弱有些意外地低头看它。这狐狸跟了他十几年,还是头回说人话。
“不去。”沈弱笑了笑,“你舍得开口了?”
白狐没接话,重新把脸埋进尾巴里。
沈弱也不追问,抬眼望向北边天际。云层很厚,透着不正常的暗红色,像是远处的天被什么东西烧着了。
以他的修为看得更清楚些,那些云不是云,是妖气凝聚而成的妖云,正缓缓朝修真界的方向压过来。
这次妖潮的规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
第六日夜里,白狐忽然从沈弱怀里跳下来,竖着耳朵望向院墙方向。
沈弱没动,连眼皮都没抬。他闻到了那股气息,清冽得像深冬的第一场雪,冷得刺骨。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裴厌站在门口,玄色长袍上沾着北境特有的灰白色尘屑,像是直接从长城那边连夜赶来的。
他瘦了一些,下颌线比两个月前更锋利,但那双眼睛没变,看沈弱的时候依旧像在看一件必须亲手毁掉的东西。
“仙首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沈弱说,语气懒洋洋的,跟对隔壁老王借酱油时差不多。
裴厌没理他的废话,径直走到藤椅前两尺处停下,垂眼看他。
“你去北境。”
不是商量,不是请求,是命令。
沈弱终于睁开眼,对上那双冰冷的眸子,笑了一下:“可是裴小崽,我伤还没好。”
“你灵力恢复了差不多了。”裴厌说。
沈弱笑容不变:“差不多也是伤没好。”
裴厌忽然俯身,一只手撑在藤椅扶手上,另一只手掐住了沈弱的脖子。动作快得连白狐都没来得及炸毛,沈弱却连躲都没躲,甚至还有心思去看裴厌手指上多出来的一道疤。
“你以为我在跟你商量?”裴厌的声音压得很低,指腹能感受到沈弱脖颈处平稳的脉搏,一下一下,不慌不忙。
沈弱被他掐着脖子,呼吸有些受限,但声音依旧不急不徐:“你要杀我就现在动手,别拿妖潮当借口。”
裴厌盯着他看了三息,松开手,直起身。
“你在大乘期盘桓百年有余,放眼整个修真界只有你能封住长城裂缝。”裴厌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我需要你活着走到北境,把裂缝封上。之后你要死要活,随你。”
沈弱揉了揉脖子,上面红痕分明,但他表情没什么变化:“仙首大人就不怕我封裂缝的时候做点手脚?万一不小心把长城也封了,或者不小心让裂缝更大——”
“你不会。”裴厌打断他。
沈弱歪头:“这么信我?”
裴厌转过身,走到院门口才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在石头上:
“你不是那种人。”
院门关上,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白狐重新跳回沈弱怀里,尾巴一甩一甩的,终于又开口了:“他不杀你。”
沈弱低头看它,眼神有些复杂。
“他不是不想杀我,”沈弱说,“是现在杀了我,北境没人能撑住。等裂缝封上,裴小崽第一个要杀的就是我。”
白狐想了想,又问:“那你去吗?”
沈弱沉默了很久。夜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妖潮特有的腥气,吹得院中那棵老槐树哗哗作响。
“去。”他说,“我不去裴小崽就要去送死了。”
六日后,沈弱站在北境长城底下,仰头看了一眼。
墙比他上次见时高了,也旧了。城砖缝隙里嵌着发黑的血渍,有些是妖的,有些是人的,分不太清。
白狐缩在他袖子里,尾巴把自己裹成一团,只露出一对眼睛。
“怕?”沈弱问。
狐狸没理他。
城墙上下来两个修士领路,看他的眼神很复杂,像看一件被借来的贵重兵器,恭敬里带着警惕。
沈弱没在意,跟着他们一级一级往上走。风很大,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伤口的骨头缝里隐隐发酸。
他在城头看见了裴厌。
裴厌站在最前端,背对着他,玄色衣袍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肩背的线条绷得很直。
他面前是一望无际的荒原,妖气浓得像雾,远处的天是黑的,无数细小的红点在雾里明灭,那是妖物的眼睛。
“仙首,人带到了。”领路的修士躬身退下。
裴厌没转身,依然望着远处:“裂缝在东段三百里处,三日内必须封上。你的住处在一层,有人带你去。”
“裴小崽不怕我跑了?”
“你跑不了。”
沈弱笑了笑,没反驳。他转身要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很短促,像是被人硬压回去的。
他脚步顿了一下。
裴厌终于转过头来,面色如常,只是唇色比平时淡了些:“还有事?”
沈弱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跟着引路人下了城头。
房间很小,一床一桌一椅,墙上挂着几张失效的符箓。他把白狐从袖子里捞出来放在床上,狐狸四爪落地,抖了抖毛。
“他在咳。”白狐说。
“嗯。”
“不止咳。他身上的气息不对,裴厌受伤了。”
沈弱没接话。他从两个月前就知道裴厌不太对了,比以往更阴沉更急迫,掐他脖子的那一下,手指在微微发抖,应该是有什么要压不住了。
他把窗推开一条缝,望向东边的天际。裂缝的位置他能感应到,像一道被撕开的伤口,在天地间缓慢地往外渗东西。
封住它不难。以他的修为,拼一把就能封上。
但拼完之后呢?
沈弱靠着窗框,夜风灌进来,带着荒原上沙砾和妖血混合的气味。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裴厌还只有他腰那么高的时候,扯着他的袖子要糖吃。
那时候裴小崽叫他师兄。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不叫了。再后来,连眼神都变了。
白狐跳上窗台,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背:“封完裂缝,你就走。”
沈弱低头看它,忽然笑了:“走?走去哪?”
“去哪都行。别再回来了。”狐狸的尾巴慢慢摇了摇,“他不是你带大的那个孩子了。”
沈弱一愣,很快又扬起笑容。
笑容很好看,但小白看出了藏在笑里的忧伤。
“他一直都是裴小崽。”
沈弱是这样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