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窗户移到了墙角,灰白的亮变成了昏黄的暖。
程斩玥靠在床柱上,像是睡着了,但呼吸的频率不对,时快时慢,嗓子眼里偶尔滚出一声闷咳,被他压下去,压在喉咙深处,不肯放出来。
沈弱没叫他。
手腕上的锁灵绳换了新的之后一直没摘过,暗红色的绳结贴着皮肤,不算勒,但也不松。
他试着挣了一下,绳子纹丝不动。程斩玥打结的手艺比从前好了,从前打的是剑结,一挣就散,现在打的不知道是什么结,越挣越紧。
“别挣了。”程斩玥忽然开口,没睁眼,“勒红了。”
沈弱停了动作,低头看手腕,果然勒出了一圈红痕。
程斩玥睁开眼,伸手把他的手腕捞过来,拇指在那圈红痕上慢慢揉了两下。
他的指腹粗糙,茧子硬得像砂纸,但揉的力道很轻,像在摸一件怕碎的东西。
“下次给你换个软一点的绳子。”他说。
“不用。”
“怕你疼。”
“你锁着我。”沈弱说,“就别怕我疼。”
程斩玥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揉,没接话。
院子里又有动静。这次不是压低的私语,是正儿八经的敲门声,三下,不重不轻,有礼有节。
程斩玥的手收了回去。
“我去开门。”他说,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了床柱才站稳。
“你坐下。”沈弱说,“让别人去开。”
“别人开不了。”程斩玥低头整了整衣领,把领口拉高,遮住肩膀上的伤,又抬手抹了一把脸,把脸上那点苍白用掌心搓出一点血色来。
他拉开门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
沈弱从门缝里看见一个人影,白衣,高冠,腰上悬着一块玉,云渺宗的制式。那人站在院子里,日光落在肩上,干干净净的,像是从画上走下来的。
“程师弟。”那人开口,声音温润平和,“好久不见。”
“师叔。”程斩玥的语气也平,但沈弱听得出底下压着的东西,像河面上的冰,看着平整,一脚踩上去就碎了。
“不请我进去坐坐?”
“不太方便。”
那人的目光越过程斩玥的肩头,朝屋里扫了一眼。沈弱没躲,也没必要躲。那人看见了他,目光在他手腕的绳子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表情没变。
“程师弟,我今日来,不是为私事。”那人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信封上压着火漆,火漆上印着一个篆文的“令”字,“仙宫发来的,点名要你。”
程斩玥没接。
“要我做什么。”
“没说。只说让你三日内前往仙宫述职。”那人把信递过来,“程师弟,你现在的处境不太好,宗门里的事我已经替你压了几件,但仙宫那边……”
“压不住就别压。”程斩玥接了信,没拆,随手揣进怀里,“还有别的事吗?”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又看了一眼屋里的沈弱。
“那位……就是他?”
程斩玥侧了半步,挡住了他的视线。
“师叔,问完了就请回吧。”
那人没动,站在原地看着程斩玥,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可惜,又像是无奈。
“程师弟,你的伤。”
“没事。”
“你的修为还剩多少?”
程斩玥没回答。
那人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跟程斩玥昨天抢来的那个差不多大,但颜色是白的,瓶口封的不是蜡,是金箔。
“这是宗门库房里存的续灵丹,一共只有三颗,我拿了一颗出来。”他把瓷瓶放在院中的石桌上,“你的丹田漏了,补不上,但吃这个能缓一缓,至少别让灵力漏得太快。”
程斩玥看着那个瓷瓶,没动。
“我不需要。”
“你不需要,那你屋里那位呢?”那人说,“他的魂在漏,你拿什么补?拿你自己的命补?”
程斩玥的手攥了一下。
“师叔,你今天话太多了。”
那人苦笑了一声,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很轻,但沈弱听得见。
“程斩玥,你从前是我最得意的师侄。现在……你保重。”
院门关上了。
程斩玥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日头从头顶偏到了屋檐,影子从脚下拉长,一直拉到门槛上。
沈弱看着那道影子,觉得它比程斩玥本人要瘦,要长,像一根快被风吹断的线。
程斩玥终于动了。他走到石桌边,拿起那个白瓷瓶,揣进怀里,然后转身回屋,带上门,走到床边坐下,把脸埋进手掌里。
沈弱没说话。
程斩玥的肩膀在抖,很轻,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没有声音,只是抖,抖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闷在掌心里,听起来比哭还难受。
“他从前是最看得起我的。”程斩玥说,声音闷闷的,“现在他看我,跟看一条丧家犬一样。”
沈弱伸手,把他的一只手从脸上拿下来。程斩玥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眼眶干得像旱了很久的河床。
“你不是丧家犬。”沈弱说。
“那我是什么。”
“你是程斩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