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斩玥看着他,那双红了的眼睛里映出沈弱的脸,小小的两个影子,嵌在瞳仁中间。
程斩玥看了他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头又偏了一指。
“程斩玥。”沈弱先开了口,“仙宫的信,拆开看看。”
程斩玥没动,手指还扣在沈弱掌心里,冰凉冰凉的。过了一会儿他才松开,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拆了火漆,抽出信纸。
他看信的时候表情没变,但沈弱注意到他喉结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很硬的东西。
“写的什么。”
程斩玥把信纸折了,揣回怀里,声音很平:“让我三日内去仙宫述职,逾时不到,按叛逃论处。”
“叛逃什么后果。”
“追缴修为,废除灵根,打入无间狱。”
沈弱听着这几个词,没多大反应。他见过无间狱,那地方关的不是人,是魂。
进去的魂在里面被碾成渣,碾碎了再拼起来,拼起来再碾碎,反反复复,永无止境。
“你去吗。”沈弱问。
“不去。”程斩玥说,“我又没叛逃。”
“仙宫说你叛逃,你就是叛逃。”
程斩玥没接话。
沈弱知道他在想什么。程斩玥这个人从来不怕死,但他怕被关。怕黑,怕窄,怕喘不上气。
这些毛病别人不知道,沈弱知道。从前在云渺宗的时候,有一次程斩玥被困在山洞里困了三天,出来之后整个人瘦了一圈,半个月没合眼,一闭眼就说喘不上气。
无间狱比山洞窄得多,黑得多,也闷得多。
“你去吧。”沈弱说。
程斩玥抬眼看他。
“我跟你一起去。”沈弱说。
程斩玥的目光落在他手腕的锁灵绳上,停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你不能去。仙宫的人认得你,你去了就回不来了。”
“你现在这个样子,去了就能回来了?”
程斩玥没说话。
“程斩玥,你听我说。”沈弱坐直了身子,锁灵绳绷紧,勒进腕骨里,他没管,“仙宫让你去述职,不是真的要你述职,是要看你服不服。
你去了,服个软,认个错,他们不会真把你怎么样。你不去,他们就占了理,到时候追缴令一下,你连逃都没地方逃。”
“我没做错事。”程斩玥说。
“你抢了南疆人的东西。”
“他们炼活蛊。”
“你打了云渺宗的长老。”
“他们想废你修为。”
“你把我锁在这里。”
程斩玥哽了一下。
沈弱看着他,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在说一件早就该说的事:“你做的每一件事,单独拿出来都不算错,但加在一起,你就是个疯子。仙宫不需要你有理,仙宫只需要你有罪。”
程斩玥垂下眼,睫毛挡着视线,看不清眼底。
“我不去。”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我去了,谁给你找蛊母。谁给你扎针。谁看着你。”
“你死了,更没人看着我了。”
程斩玥的手指蜷了一下。
沈弱把手腕抬起来,把锁灵绳亮给他看:“你不是把我锁住了吗。你走了我也跑不了。你去找蛊母,找到了回来救我。找不到,回来收尸。”
程斩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沈弱皱了眉,但没抽手。
“别说那个字。”程斩玥说。
“哪个字。”
“你知道是哪个。”
沈弱没再说了。程斩玥攥着他手腕,拇指压在脉搏上,像是在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数,数了很久。
“你的心跳比昨天慢了。”程斩玥说。
“魂漏多了就这样。”
“我今天给你扎针的时候,漏得慢了。”
“慢了一点,但还在漏。”
程斩玥松开他的手腕,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那个白瓷瓶——师叔给的那颗续灵丹——拿了出来。
他拔了瓶塞,倒出一颗药,龙眼大小,通体雪白,散发着温润的光。
沈弱认出了那颗药。续灵丹,仙品丹药,整个修真界不超过十颗。云渺宗珍藏了三颗,拿出来一颗给程斩玥,这份量不轻。
“吃了。”沈弱说。
“给你吃。”程斩玥把药递过来。
“这是续灵丹,不是补魂丹。我吃了没用。”
“能补你丹田的灵力,灵力够了,魂就漏得慢。”
沈弱看着那颗药,又看了看程斩玥的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沈弱看着那颗药,又看了看程斩玥的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吃了。”沈弱说。
“我不需要。”
“你丹田漏得比我还快。”
程斩玥没应声,把药递到沈弱嘴边,像昨天喂蜜枣一样,等着他张嘴。
豆 两个人就这么僵着。窗外有鸟叫,叫了两声就停了,像是被什么惊走了。
程斩玥先动了。他把药收回去,塞进沈弱的手里,然后转身去收拾桌上的银针。一根一根地擦,擦干净了再一根一根地装进布包,动作慢得不像他。
“程斩玥。”沈弱说。
“嗯。”
“你生气了?”
“没有。”
沈弱知道他生气了。这人一生气就不说话,不是不说话,是每句话都只吐一个字,像割下来的肉,一块一块地往外扔。
“你把药吃了,我就不生气了。”程斩玥说。
沈弱看了一眼手里的续灵丹。药丸上的光晕在手心里流转,凉丝丝的,像一块冰。
他没吃。
他把药丸放在枕头底下,压住了。
程斩玥擦完银针,转过身来看见枕头底下鼓了一块,眉头拧了一下,但没说什么。他走到床柱边,检查了一下锁灵绳的结,拉了两下,确认没松,又坐回床边。
“那七个人,你真杀了?”沈弱问。
“没杀。打残了。”
“南疆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最好别来。”
程斩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