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厌把河灯轻轻推进河里。素白的纸船在水面上打了个旋,顺水往下游飘去,烛火在日光里忽明忽暗地闪了两下,然后稳住了,越漂越远。
他蹲在岸边看了很久,直到那盏灯变成河面上一个小白点,融进远处的水光里,看不太清了。
河岸上的喧闹渐渐往月老祠的方向聚拢过去,街尾传来一阵笑声和鼓掌声,大概是有人在抛绣球。
老槐树下坐着一个打盹的老婆婆,面前的竹筐里摆着一把一把的红绳,编成各式各样的同心结。
裴厌走过去的时候老婆婆眼皮抬了抬,瞅了他一眼,又瞅了一眼他怀里的人,昏花的眼睛里浮起一点笑意。
"年轻人,"老婆婆的声音慢悠悠的,"买了红线了?"
裴厌亮了亮自己的左手腕。那根红线从冰壳外面绕过去,缀着红豆,系在沈弱的右手腕上。
老婆婆点点头,从竹筐底下的最深处摸出一根更细的红线来,比街上卖的那些都要细,像一根晒干了的蚕丝。她递给裴厌。
"这根不要钱。压在枕底下,保平安的。"她说,"你跟你这……这位,不容易。拿去吧。"
裴厌接过来,指腹摩挲了一下那根细线。线是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香。他小心地收进袖袋里,对老婆婆点了点头。
"谢谢。"
老婆婆挥挥手,又闭上眼打盹去了,像说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又像什么都没说。
日头往西偏的时候,镇上的热闹渐渐收了。
小孩子们被大人牵着回家,摊贩们开始收摊,红灯笼里的蜡烛换了一轮新的,暖融融的光映在青石板路上。
裴厌在镇口那棵大柳树底下停下来。柳条垂下来,将他和他怀里的人笼罩在一片青绿的影子里。
风吹过来,柳条拂过他的肩头,也拂过沈弱垂落在臂弯外的那一缕发丝。
裴厌伸手把那缕发丝拢回来。他坐了下来,后背靠着柳树干,将沈弱安置在自己膝上,让师兄的头枕着他的腿。
这个姿势他练了很多次,在冰室里那段时间他反反复复地调整过,怎么放师兄最舒服,怎么放他自己能坚持最久。
天色暗下来了。远处的灯笼光星星点点地亮着,河面上漂着几盏还在燃烧的河灯,火苗被晚风吹得倾斜着,像橘色的花瓣。
裴厌低头看着膝上的人。沈弱的面容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安静,眉眼舒展着,嘴唇有一点点血色了。
裴厌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沈弱的嘴角,感觉到那一点温润的柔软,跟冰室里摸到的那种硬邦邦的冷完全不一样了。
"师兄,"他的声音被晚风揉碎了,轻得几乎听不见,"你看,红线镇。到处都是红的。"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着沈弱的额头。
"你什么时候醒?"裴厌问。声音贴着沈弱的唇缝滑过去,"你醒了,我带你逛一圈。明年的红线节也带你来。后年也来。年年都来。"
(其实他们没有年年了(_))
柳树的影子被晚风摇晃着,碎碎的落在他俩身上。
裴厌闭上眼睛,他的左手腕上那根红线被晚风牵了一下,红豆轻轻磕在沈弱的右手腕上,发出一点细微的声响。
裴厌没有睁开眼。
“师兄我有私心的。”
“但我更希望师兄幸福。”
“没有我也好。”
“下一个人间红线节师兄来吧。”
红尘十里,师兄一个人也能走完的。裴厌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