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撑着站起来,周吉赶紧伸手扶他,殷勤地给他拍掉身上的灰。
“彦太医,您这会可要去陪一下陛下?”
彦珣之摆摆手:“不了不了。”
他拒绝:“我一个太医,去陪皇帝干什么?又不看病。”
他刚走了几步,突然停住,前面不远处,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厉天灏,另一个,是个年轻男子。
那人正站在厉天灏身边,笑着,笑得很开心。
彦珣之愣住了,不是说没人能近身吗?
这个又是谁?
他往前走了两步,看清楚了那张脸。
俊美无比。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边带着笑,一身淡蓝色锦袍,腰束玉带,站在那里,风姿如玉,一看就是位高权重的世家子弟。
彦珣之指了指那人,问周吉:“周公公,您刚才在唬我呢?”
他语气不太好了,“刚还说陛下不喜欢人靠近,那这位又是谁?您可真会抬举我。”
周吉马上解释:“彦太医,您别误会啊,真的只有您一个人碰了陛下没掉脑袋。”
“这位是陛下的伴读,如今的御史中丞,顾长煦顾大人。他是同陛下一块长大的,陛下也习惯了,那是不一样的。”
彦珣之心口酸了一下。
不一样的,谁都是不一样的。
在这暴君身边,谁都是特别的,只要能跟他扯上关系。
他“哦”了一声,直接往前走。
周吉赶紧跟上。
“哎哎哎,彦太医!”他小声喊,“陛下正谈话呢,您等会儿过去吧!”
彦珣之懒得理他,他直接走了过去。
彦珣之刚走近,就听见两个人在说话。
顾长煦微微躬身:“陛下,近日又斩了六位太医,朝中议论纷纷。”
“臣知陛下有疾在身,心中焦躁。但杀伐过重,恐失人心,还望陛下三思。”
厉天灏靠在假山边上,双手抱胸,表情依旧沉郁。
“朕知道,但他们治不好,留着何用?”
顾长煦叹了口气:“陛下,太医也是人,有些病症,本就不是一朝一夕能治好的,陛下给他们些时间,或许...”
厉天灏突然抬手,打断他。
他看向顾长煦身后正走过来的彦珣之,嘴角动了动。
“这不是第七个还活着吗?”他玩味道,“这还好好活着呢,不然就是死了七个了。”
顾长煦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
看见彦珣之,他眉头微微一皱。
这位就是彦太医?最近为陛下治病的那位?
他上下打量了一遍。
高大,肩宽腿长,五官端正,桃花眼,高鼻梁,嘴似笑非笑,整个人看着挺正经的,不像传闻中那样。
不像是会说出“贴身摸”那种话的太医啊。
彦珣之走近,笑了笑。
“顾大人。”他拱了拱手,“久仰久仰。”
顾长煦看着他笑。
心里那点想法瞬间收了回去。
这人,怎么一笑,就完全不一样了?
桃花眼弯起来,嘴角勾着,整个人透着一股风流之感。
明明刚才看着还挺正经,现在怎么看怎么像逛过八百次青楼的老手。
他收回目光,正了正色:“彦太医,久仰。”
“听说彦太医医术高明,如今已经帮陛下治疗两天,想必是有真本事的。”
彦珣之谦虚地摆摆手:“不敢不敢。”
“下官医术一般,只是对症下药,没有传说中的那么玄乎。”
他笑得更灿烂了:“倒是顾大人,有勇有谋,敢直言不讳,下官佩服啊。”
顾长煦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
敢直言不讳,这是在说他刚才进谏杀太医的事?
他笑了笑,不卑不亢:“是本官的职责所在。”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该说的话,本官自然要说。”
彦珣之点头:“顾大人说得是。”
“不过下官斗胆问一句,若是说的话有用,那自然是忠君之事,若是说的话没用,那又是什么呢?”
顾长煦笑容一顿:“彦太医这话,本官听不太懂。”
“下官的意思是。”彦珣之笑得一脸无辜,“顾大人进谏,陛下听了,那是顾大人有本事。陛下不听,那是陛下心中有数,横竖都不耽误顾大人尽忠,多好。”
顾长煦看着,笑了:“彦太医果然能言善道。”
“怪不得能在陛下身边待两天。”
彦珣之也笑:“顾大人过奖,下官不过是实话实说。”
周吉站在边上,头都缩了缩。
这两人说话,听着是在互相奉承,可怎么句句都带着刺呢?
火药味十足啊。
厉天灏懒懒的靠着,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彦珣之,一脸笑,嘴上不饶人,把那顾长煦怼得没话说。
他又看着顾长煦,平时敢跟自己直言的人,这会儿倒是被堵得接不上话。
他嘴角微微翘了起来,脸上难得有了点喜色。
真有意思。
这彦珣之,怎么跟顾长煦杠上了?
他倒要看看,这俩人还能说出什么来。
顾长煦心里有点恼,但他不好发作。
一个新来的太医而已,敢在皇上面前对他这么说话?
皇上还闭口不言。
他强撑着笑意,又开口:“彦太医说的是。”
他语气温润,听着像是在附和,可话里句句带着刺,“本官差点忘了,彦太医如今是陛下身边的大红人。治疗两天,就比本官这个伴读二十年的更懂陛下的心思了。”
他笑得温和:“彦太医可要好好珍惜这个机会,毕竟太医这行当,靠的是医术。医术好,就能一直留在陛下身边。医术不好....”
他笑了笑,没往下说。
意思很明显:别以为皇上需要你治病,就把自己高看一等,认清自己的本职工作,别飘。
彦珣之心里发笑,飘,他也不想飘啊,可是不飘不行啊。
是皇上让他飘的。
昨晚那样那样,今早那样那样,刚才在假山那边还那样那样,那种飘飘然的感觉,顾长煦这种伴读二十年的人,能懂吗?
当然不会懂,他也不会告诉他。
自己偷着乐就好了。
他意味深长地一笑:“下官的身份,下官自然清楚得很。”
他装作诚恳:“太医嘛,治病救人的。陛下需要下官的时候,下官就在,陛下不需要的时候,下官就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