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天昀看了一眼厉天灏,又看了一眼他身后跟着站起来的彦珣之,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笑了起来,轻松道:“长煦带我来的。”
他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发出疑问:“你不去上早朝,怎么在此…吃馄饨?”
彦珣之走过来,站在厉天灏旁边。
厉天灏开口介绍起来,“这是彦珣之,太医院的。”
彦珣之刚要行礼,厉天灏拉住他:“不必,在宫外,莫要节外生枝。”
厉天灏转向顾长煦,眼神瞬间沉下来:
“你带六哥来,所为何事?彦珣之未死,你心存芥蒂?”
彦珣之喉结一滚,没想到他会直接说。
顾长煦脸色一白。
厉天昀赶紧接话,笑着拍了拍顾长煦肩膀:“哎,什么事不事的,我就是闷得慌,让长煦带我出来走走。谁知道碰上你了。”
他看了眼馄饨摊,又看了眼厉天灏碗里剩下的汤,“你这胃口不错啊,宫里御膳房的东西吃腻了?跑出来吃这个。”
他像在聊家常,好像刚才那句话没人说过,气氛一点都不僵的样子。
厉天灏看了厉天昀一眼,没打算理会他的和事:“六哥,你不必替他说话。”
厉天昀想说些话,还没出声,顾长煦先开口了,他嘴角扯出一个苦笑,他轻声道:“陛下说的是,是臣不该带安王出来,臣只是心里不安。”
他看了彦珣之一眼,这一眼很快,透着点瑟缩,像被人欺负了又不敢说。
“彦太医的事,臣确实有错,臣不该…不该在知道他对陛下说了那些话之后,一时冲动。”
他做出纠结自责模样,“臣跟了陛下二十年,从没见陛下对谁这么信任,臣心里慌,怕陛下被人蒙蔽。”
厉天昀皱眉:“他说何话了?”
顾长煦摇头,笑的勉强:“安王别问了,是臣的不是,臣当时听说彦太医在背后编排陛下,说陛下…”
他表情为难,又深吸口气,像是鼓起勇气道:“说陛下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三日便服服帖帖,臣一时气急,才做了错事。”
他转向彦珣之,深深鞠了一躬,“彦太医,对不住,是在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您大人大量,莫要计较。”
厉天昀脸色变了,他看着彦珣之,眼神从刚才的和气变成了恼怒:“你如此编排天灏?”
彦珣之张嘴想解释,他想说我没有,可顾长煦这番话说得太漂亮了。
漂亮到他现在反驳,反倒像在狡辩。
这人怎么这么能编?明明是他绑了自己要杀,现在倒打一耙,变成自己编排皇帝?
还“玩弄于股掌之间”?还“三日便服服帖帖”?
这话要是传出去,他不用等顾长煦动手,暴君先砍了他。
他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慢慢变了。
嘴角往下撇了撇,眼睛垂下来,鼻尖红了一点。
他低着头,没说话,也不看任何人。
这模样,委屈得恰到好处,像被人泼了脏水,又不知道怎么辩解。
顾长煦你不要脸是吧,看看谁更不要脸。
厉天灏看着他这副样子,又看了一眼顾长煦,这眼神,空气都变沉了。
他不知为何就是信彦珣之。
他低声喊了声:“顾长煦。”
顾长煦抬头。
厉天灏往他那走近,他比顾长煦高小半个头,这一步迈出去,影子直接罩下来。
顾长煦脸上的温和僵住了,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连嘴角的笑都来不及收。
“你说彦珣之编排朕。”厉天灏低缓的问,“他编排了什么?何时编排的?在何处编排?谁听见了?”
顾长煦心中一紧,手汗都出来了,没吭声。
“说不出来?”
厉天灏瞬间心中了然,这人自己知根知底,看着外表温文尔雅,内里计算可不止一点儿,若是不了解,定能被他的外在骗了。
他盯着顾长煦,“那你告诉朕,是谁给你的人,谁给的刀,谁给你传的话,让你找人去乱葬岗杀人的?”
顾长煦脸色白了,如同人扒干净了晾在太阳底下的白。
他嘴唇抿成线,手指抓着袖口,脸还是好看的,眉眼还是温和的,可股子温和同壳般,里头的东西全碎了。
厉天灏此刻看他的眼神像是看污秽之物:
“朕再问你,你带六哥来,是想让他替你做主?还是想让他亲眼看看,朕怎么护着一个认识三天的人,也不护着认识你二十年的友人?”
厉天昀愣住了,他看看厉天灏,又看看顾长煦,再看看彦珣之。
“杀人?”他忍不住问,“什么杀人?”
没人回答他。
顾长煦僵着,无言以对。
很快,顾长煦笑容重新挂上去,比刚才还温和,他的目光从厉天灏身上挪开,转向彦珣之身上,停了一下,又瞄向他脖子上。
此处有一小块红痕,衣领都遮不住。
顾长煦嗓音轻柔道:“陛下息怒,臣不是不说,是怕说出来,污了陛下的耳朵。”
他垂眼,叹了口气:“彦太医那日在太医院,跟同僚们说,陛下这病,根本不是什么隐疾,是装的,是陛下想借机寻个由头,把不顺眼的人全砍了,还说陛下…”
他顿了顿,“说陛下三日便被他拿捏得死死的,让陛下往东,陛下不敢往西。他让陛下宠幸谁,陛下就宠幸谁。”
他抬起头,看了厉天灏一眼,又快速低下头。
“臣听闻这些,一时气急,才做了错事,臣知罪。”
彦珣之听闻,眼睛越睁越大。
高,实在是高。
这人怎么比自己还能编?他什么时候在太医院说过这些话?他连太医院的人都认不全!
还“让陛下往东陛下不敢往西”?
他敢让暴君往东,暴君能把他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宿主,人不可貌相。这位顾大人,是真厉害。您那点嘴皮子功夫,跟他比,差远了。】
“你这是在夸他还是在损我?”
【我在陈述事实,你看人家,造谣都造得这么有层次感。先说你编排皇帝,再说你拿捏皇帝,最后说你要操控皇帝宠幸谁。一环扣一环,句句踩在暴君的雷点上。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彦珣之咽了口口水,的确很层次,编的自己都快信了。
【您学着点。】
彦珣之没理他,他脸上还是委屈样,低头一声不吭。
心里已经把顾长煦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