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没直接去医院。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进了一个地下停车场，然后换乘电梯上了一栋写字楼的顶层。秦野觉得这地方应该是沈鹤之的私人地盘——整层楼空荡荡的，只有靠窗的一排沙发上坐了几个人，见沈鹤之进来，齐刷刷站起来。
“去叫老周上来。”沈鹤之把风衣甩给旁边的人，自己坐到沙发上翘起腿。
秦野站在大厅中央，像一块从垃圾场捡回来的废铁。满身的血已经半干了，结成暗褐色的壳，腰上的刀口还在渗液。
“坐。”沈鹤之指了指对面。
“不用，我站着说。”
“你再站三分钟就得躺着说了。”
秦野没吭声，但身体很配合地走过去坐下了。
“老周”是个秃顶的中年人，背着个急救箱跑上来，看了眼秦野的伤势，倒吸了口凉气：“这小子还能走路？”
沈鹤之端着杯子：“别废话，缝上。”
缝合的过程秦野没喊也没哼。部队里练出来的耐痛能力，拿针穿皮肉这种事他挨过不止一回。老周缝完七针，又处理了眉骨和手掌的伤口，贴好纱布，收拾东西走了。
临走嘀咕了一句：“打架的主儿我见多了，打成这样还一声不吭的，头回。”
大厅里就剩秦野和沈鹤之两个人，外加门口站着的两个保镖。
秦野先开口了：“你说你能帮我查我哥的事。凭什么？”
“我拥有东海市百分之六十以上灰色渠道的信息网络。”沈鹤之放下杯子，从茶几下面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这是你哥最后三场比赛的完整录像，狗洞内部留的存档，外面拿不到。”
秦野拿起信封，手指捏得很紧。
“里面还有一份名单。你哥那场比赛的对手、裁判、后台下注方、以及当晚在场所有工作人员的身份信息。”
秦野的喉结滚了一下。他找了三个月的东西就这么装在一个信封里，被人轻飘飘地推到面前。
“条件呢？”
“替我做事。”
“做什么事？”
“打架。”沈鹤之说得很随意，“我需要一个能打的人。不是那种擂台上按规则来的，是真能在巷子里、在车底下、在任何地方把人放倒的。你刚才在笼子里的表现——”他顿了顿，“凑合。”
秦野把信封放下：“我不给人当打手。”
“那你自己查。”
“我自己查就自己查。”
秦野站起来，刚走了两步，沈鹤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语气没什么波澜：“你知道你哥那场比赛的对手现在在哪儿吗？”
秦野停了。
“不在东海。在云州。云州谁的地盘，你清楚吗？赵奎。赵奎手底下养了多少人，你打听过没有？两百多号。你一个人提着拳头去，连赵奎家门口的台阶都上不去，就得被人剁成块喂鱼。”
秦野回过头。
沈鹤之坐在沙发上，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白发在肩膀上投了一片浅淡的影子。他运了这么多兵、花了这么大手笔，说话的语气却平平常常，像在谈今晚吃什么。
“你帮我，我帮你。公平买卖。”
秦野正要说话，电梯门开了。
走出来三个人，打头的是个壮汉，穿着黑色背心，胳膊上肌肉盘得跟拧过的麻绳一样。腰间别着根短棍，走路带风。
后面两个是跟班，点头哈腰地跟着。
壮汉进来扫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秦野身上，嘴角往下拉了拉：“就这？这就是你说的好苗子？”
沈鹤之没搭理他。
壮汉自顾自地往前走了两步，绕着秦野转了一圈，像在挑牲口：“一身伤，站都站不稳。沈先生，你从狗洞里捞出来的这条野狗，不如让我试试成色。”
秦野没理他，转头问沈鹤之：“你的人？”
“蒋重山。”沈鹤之介绍得很简洁，“金牌打手。跟了我四年。”
蒋重山听到“金牌打手”四个字，下巴抬了起来：“小子，我知道你在狗洞里打了六场，挺能扛。但狗洞那帮货色，放在我手里一个回合都撑不过。”
秦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种人他见多了——在部队里也有，新兵刚进来的时候总有几个老兵想立威。通常只需要一次实战就能解决排序问题。
但他现在确实伤得不轻，没必要逞强。
“改天。”秦野说。
“改天？”蒋重山笑了，把短棍从腰间抽出来，“啪”地拍在茶几上，茶杯跳了一下，“你在沈先生面前装什么大尾巴狼？今天不打，以后你也别想在这儿待了。”
秦野的脾气其实不算暴——这是他在部队里被摁着磨出来的忍耐力。但有些东西触到了就收不住。
比如“野狗”这个词。
他哥活着的时候，拳场里的人也管他哥叫野狗。
“你再说一遍？”
蒋重山歪了歪脖子：“我说，你就是条——”
第二个字没说完。
秦野动了。
他的启动快得不讲道理。一个重伤号，胸口缠着绷带、腰上缝了七针的人，在蒋重山话音未落的时候直接抹掉了两人之间三步的距离。
蒋重山反应也不慢，右手抓棍，横扫。
但秦野没躲这一棍。他拿左臂硬扛了这一下——打在小臂上的钝痛让他的脸抽搐了一瞬——右拳已经到了。
这一拳他打的不是脸，不是胸口，而是蒋重山握棍的右手。
拳面砸在手背上，掌骨的位置，精准到毫米级别。
“咔嚓。”
蒋重山的右手废了。棍子掉在地上滚了两圈，他捂着手退了三步，脸白得像纸。
“你他妈——”
秦野上前一步，左手抓住蒋重山的领口，右膝顶进小腹。蒋重山弯下腰的瞬间，秦野松开领口，一掌拍在他后脑，把整个人摁在了地板上。
从动手到结束，四秒。
在场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动。两个跟班傻在原地，保镖的手搭在腰间但没有拔出任何东西——他们在等沈鹤之的指令。
沈鹤之没给指令。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的杯子都没放下来，就这么看着。
秦野把蒋重山按在地上，回头对沈鹤之说：“你的金牌打手。四年。就这水平？”
蒋重山在地上挣扎，但秦野的膝盖压着他的脊椎，他根本翻不了身。
“放开我！你这个——”
“嘘。”秦野压低声音。
全场安静。
沈鹤之终于把杯子放下了。
他站起来，走过来，走到两个人跟前。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蒋重山，又抬头看了看满身伤站在那里的秦野。
“松手吧。”
秦野松了手，退后两步。
蒋重山从地上滚起来，捂着右手，脸上的表情在愤怒和不甘之间来回切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沈鹤之的视线之后，愣是一个字没蹦出来。
“下去上药。”沈鹤之说的是蒋重山。
蒋重山走了。走之前狠狠瞪了秦野一眼，但也只是瞪了一眼。
电梯门关上之后，大厅里又只剩两个人。
沈鹤之回到沙发前，没坐，站着，两手插在裤兜里，侧头打量秦野。
“你刚才那一拳，打在掌骨第三和第四根之间的缝隙上。常人在那个角度发力，需要反复训练几百上千次才能掌握这种精度。你在部队里练的？”
“我哥教的。”
沈鹤之挑了下眉。
“我哥说打架不是比谁力气大，是比谁更了解人的身体。每个关节都有弱点，每块骨头都有纹路，顺着纹路打，省力。”
“你哥是个聪明人。”
“是。所以他不该死在那种地方。”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秦野先移开了目光，走回沙发，把那个牛皮纸信封重新拿起来。
“你的条件我答应。但有三条底线。”
“你说。”
“第一，我不杀人。”
“可以。”
“第二，我查我哥的事，你不能拦我，不能骗我，更不能利用这件事控制我。”
“第三呢？”
秦野把信封塞进裤兜里：“第三——别叫我野狗。”
沈鹤之笑了。
这是秦野第一次看到他笑。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客气笑容，是真的被逗乐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行。”
秦野转身往电梯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对了。”
“嗯？”
“你那个蒋重山，右手掌骨裂了两根，至少八周别让他动手。”
“你刚才打他的时候就算好了？”
秦野回了个字：“嗯。”
电梯门关上了。
沈鹤之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愣了两秒，低头看了看茶几上那根蒋重山留下的短棍。
“有点意思。”
他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出去：“去查一下秦少川死前三天的行踪和通话记录。对，那个拳手。重点查他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