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野没走成。
电梯到了负一层停车场,门开了,他迈出去两步,腰上那七针就给了他一个教训——血渗出来了,纱布上洇开一团深红。他扶着墙喘了口气,冷汗把后背的衣服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你往哪儿走?”
身后电梯又开了,出来一个人,不是沈鹤之,是他手底下一个穿黑衣服的,剃的板寸,脸上没什么表情。
“出去。”
“沈先生给你安排了楼上的房间。”
“不用。”
“二十三楼,走廊尽头右转第二间,门没锁。”板寸说完这句话就走了,像完成了一项投递任务。
秦野站在停车场里,四周全是迈巴赫,排成一列,车漆亮得能照出人影。他在车窗上看了一眼自己的样子——半张脸裹着纱布,眉骨上缝了线,嘴唇干裂,发丝结了血块,整个人跟从战场上爬回来的差不多。
他没走。
不是因为那个房间,是因为那个信封。他把手伸进裤兜摸了摸,信封还在。里面装着他找了三个月的东西——他哥最后三场比赛的录像和人员名单。
如果他走了,这些东西还是他的。沈鹤之没说要收回去。
但如果他走了,然后呢?一个退役兵,带着一份名单,去云州找一个手下养了两百多人的赵奎?
秦野不傻。他在部队里学的第一课就是评估形势。一个人打不了集团军,这道理不需要谁教。
他转身上了电梯,按了23。
房间不大,但干净。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窗帘拉着没开。桌子上放了一套换洗的衣服,尺寸居然是对的。床头柜上有瓶水和两片止痛药。
秦野没吃药。他坐到床沿上,拆开信封。
三张光盘,用塑料壳装着,标签上写了日期。最后一张——今年三月十七号——他哥死的那天。
另外一张纸,A4大小,上面打印了密密麻麻的名字、身份证号码、联系方式。秦野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最下面发现了一个用红笔圈出来的名字:刘桐。
备注写了两个字:失踪。
这是他哥那晚的对手。
秦野把纸折好放进枕头底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没有电视,没有钟,不知道几点了。
半小时后,门被敲了。
秦野没动。
又敲了三下。
“你要是死里面了我就叫人破门了。”沈鹤之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语调跟聊天没什么区别。
秦野去开了门。
沈鹤之换了衣服,黑色的睡袍,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白得刺眼。手里端着个茶杯,不知道这人是不是走到哪儿都得端杯东西。
“看完了?”
“看完了。”
“有什么想法?”
“刘桐。”秦野靠在门框上,“我哥那晚的对手,名单上写的是失踪。你查到人了吗?”
沈鹤之没直接回答,而是从睡袍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托在掌心。
秦野的瞳孔缩了。
那是一枚铜钱。
不,是半枚。
左半边。
他下意识地去摸自己胸口——他的那半枚还在,用红绳穿着挂在脖子上。他的是右半边,断口参差不齐。
而沈鹤之手心里的这半枚,断口跟他的严丝合缝。
“你从哪儿弄到的?”秦野的声音变了。
“你哥死前三天,见过一个人。”沈鹤之把铜钱在指间翻了个个儿,“那个人在你哥死后第二天离开了东海市,走之前把这东西寄到了一个邮政信箱里。信箱户头是空号,但存了三个月的租金。我的人上周接手了这个信箱,在里面找到了这个。”
“寄件人呢?”
“不知道。但信封上有云州的邮戳。”
又是云州。
秦野盯着那半枚铜钱:“给我。”
“不急。”沈鹤之把铜钱收回口袋里,“先谈正事。”
他走进房间,也不客气,拉了把椅子坐下,翘着腿,杯子搁在桌上。
“我需要一个贴身的人。”
“你不缺人。”
“我缺能打的。蒋重山的手被你废了,至少八周不能动。其他人——”他停了停,“不够用。”
秦野没说话。
沈鹤之从椅背后面抽出一份文件,薄薄的,三页纸,放在桌上。
“这是合同。顶级安保人员雇佣协议。法律上挑不出毛病,正规劳务合同,签了之后你是我合法的安保顾问。月薪十五万,外加绩效。”
十五万。秦野退役时的安置费一共就八万。
“另外,”沈鹤之用食指点了点合同最后一页,“附加条款。在你替我工作期间,我会调动资源帮你查秦少川的死因。所有信息对你公开,包括这半枚铜钱的来路,包括刘桐的下落,包括——赵奎。”
秦野拿起合同翻了翻。条款写得很直白,甲方沈鹤之,乙方空白处等着他签。工作内容四个字:人身安保。
“你一个东海市说一不二的人,需要保镖?”
“不是保镖。”沈鹤之纠正他,“是贴身的。我去哪儿你跟到哪儿,我见谁你挡在前面。二十四小时。”
秦野把合同放下:“你在怕什么?”
沈鹤之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端起杯子喝了口茶,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把半枚铜钱拿出来放在桌上。
“签不签,明天早上之前告诉我。铜钱先放你这儿,算诚意。”
门关了。
秦野坐在床边,一手拿着合同,一手拿着那半枚铜钱。两个半边合在一起,严丝合缝。铜钱的正面刻了个字,年头太久,磨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哥死的时候把右半边攥在手心里,攥得嵌进了肉。
左半边被人寄到了一个空号信箱。
这枚铜钱从哪儿来?他哥从来没提过。
秦野把两半铜钱合在一起,攥在掌心。
第二天早上六点,他把签好名字的合同放在了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