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签了之后第一件事不是上班,是换衣服。
沈鹤之的助理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姓方,叫方旭,二十八九岁的样子,说话干脆利落,眼神永远在记事本和手机之间来回跳。
“量体。九点之前裁好三套。”方旭对着电话说完这句话,挂了,转头看秦野。
秦野穿着昨晚那身沾着血的衣服站在走廊里,胳膊上的绷带还没换。
“跟我走。”
半小时后,秦野站在一间定制西服的工作室里,两个裁缝围着他转圈拿皮尺量。他一抬胳膊,腰上的伤就扯得生疼。
“肩宽47,胸围98——这位先生练过?”裁缝问。
秦野没应声。
方旭在旁边翻手机:“沈先生说了,日常三套深色西装,不要太紧,留活动空间。内衬加防刺层。”
“加什么?”秦野扭头。
“防刺层。”方旭推了推眼镜,“凯夫拉纤维内衬,防得住一般的刀具。沈先生的上一任贴身安保穿的也是这个规格。”
“上一任?”
方旭的嘴闭了一下,然后说:“离职了。”
秦野没追问。但他记住了方旭说“离职”时那个一闪而过的停顿。
十点钟,秦野穿着新西装出现在沈鹤之楼下的大厅。
说实话,他这辈子没穿过正经西装。部队里是作训服,退伍后是运动衣和牛仔裤。这身黑色的西装穿上去意外地合身——但也意外地别扭。他觉得自己像个硬塞进礼盒里的铁疙瘩。
大厅里有七八个人,有的在看电脑,有的在打电话。秦野进来的时候,几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目光里的意思他读得懂:哦,就是那个从狗洞里捞上来的。
角落里坐了一排人,四个男的,年纪都在三十到四十之间,体格壮实,坐姿是受过训练的那种——后背挺直,手不离桌面。这是安保组。
其中一个剃着寸头的站起来走过来,歪着脑袋上下打量了秦野一圈。
“新来的?”
“嗯。”
“听说你昨晚把重山的手废了?”
“骨裂,没废。”
寸头冷笑了一下,转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两个人笑了。声音不算低,秦野听见了半句:“……狗洞的野种,穿上西装也是——”
秦野没接这个茬。
他走到方旭旁边站着,方旭在给他讲今天的安排:上午沈鹤之有两个会面,一个在楼里,一个在港区的一处仓库。下午没有行程。
“记住,沈先生进门你先进,沈先生出门你最后出。视线范围内不允许有未登记人员接近他五米以内。有突发情况先挡人,再通报。”
“行。”
正说着,电梯开了,沈鹤之出来了。
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扎起来,白发配灰衣,走在一群黑衣人中间格外扎眼。他扫了一眼大厅,最后落在秦野身上,多看了两秒。
“能动?”
秦野知道他问的是伤势。“能。”
“走。”
上午第一个会面很平淡。一个物流公司的老板来谈合作,秦野全程站在沈鹤之身后两步远的位置,一小时没挪窝。腰上的伤开始发胀,他忍着。
问题出在第二个会面。
去港区仓库的路上,车队三辆车,秦野坐在沈鹤之那辆的副驾驶。到了仓库门口下车,安保组的人先下来布置,寸头带着另外两个在外围巡了一圈,回来报平安。
仓库里面等着的是三个人,穿得挺体面,据说是本地一家建材公司的高管。秦野站在沈鹤之身侧,眼睛一直在扫。
会面结束,沈鹤之先走。
从仓库到车的距离大概四十米,走到一半,安保组的寸头忽然挡在秦野前面。
“新人走后面。”
“让开。”秦野平平淡淡三个字。
寸头不让。他横在秦野和沈鹤之之间,两个跟班从左右两边靠过来,把路封了。
“小子,这组里规矩是按资历排的。蒋重山是一号,我林大海是二号。你昨天打了重山,今天穿上西装就想踩着我们的脑袋?”
前面的沈鹤之停了脚步。
没回头。
秦野看了眼左边的人,又看了眼右边的,最后看着林大海。
“三秒钟,让开。”
林大海挽了挽袖子:“你打了重山我认,因为重山大意了。你要是能在我手里走过十招——”
他话没说完,秦野就动了。
不是拳。
秦野右手探出去,拿的是巧劲——五指扣住林大海的右手腕,往外一翻。这个动作行伍里有个名字,叫擒拿。秦野的版本经过改良,拿住手腕之后不是锁关节,而是顺着前臂骨的走向往外拧,同时另一只手按住对方肘关节往反方向压。
“咯——”
林大海的肘关节被掰到了极限角度,再多一公分就得脱臼。
整个动作从启动到定位,一秒半。
左右两个跟班刚抬手就愣了。林大海半蹲在地上,呲牙咧嘴,整条右臂被秦野控着,动不了。
“你他妈——”
秦野加了半分力道。
“嗷!!”
“认不认?”
“老子——”
又加了一点。
“行了行了行了!认了认了!”
秦野松手。林大海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胳膊肘,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秦野走过他身边的时候说了句:“没脱臼,回去拿冰敷十五分钟就行。”
身后的沈鹤之从头到尾没动,也没出声。等秦野走到他前面,他才迈步往车的方向走。
上了车,车门关上,沈鹤之从后座丢过来一句话。
“你把我的安保组打了三分之一的人。”
“他们挡路。”
“蒋重山掌骨裂了,林大海肘关节差点废了。你干脆把剩下的也打一遍,省事。”
秦野系安全带的手顿了一下,分不清这是在骂他还是在夸他。
沈鹤之的视线从车窗外面收回来:“不过——他们确实该打。旧人不换血就生锈,跟铁一样。”
车发动了。
秦野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沈鹤之的表情。这人半张脸映在车窗玻璃上,嘴角有一个弧度,很浅,说不好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沈鹤之叫他去港区,选了个旷地,让安保组跟他同行,中间不插手。
这不是巧合。
这人压根就是在等他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