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鹤之住的地方不在写字楼。
下午三点,车队拐进了东海市西郊的一条山路,弯弯绕绕开了十来分钟,最后停在一座院子门口。院墙很高,灰色的砖,上面拉了铁丝网。门是两扇黑漆铁门,没有门牌号,没有名字,连监控摄像头都藏在墙角的常青藤里面,不注意根本看不见。
“沈宅。”方旭在前面把车门推开,“以后你住这儿。”
秦野下车,抬头打量了一圈。院子不算大,但结构很深,从外面看只一进院子,进去以后才发现后面套了三层,中间用走廊和天井连着。老房子的底子,翻新过,但没做那种暴发户式的堆金砌玉——每一处细节都收着,讲的是分寸。
前院停了几辆车。保安换了一拨,不是写字楼里那批人,制服也不一样,更正规,配了耳麦。
“沈先生平时不在公司过夜。”方旭边走边说,“写字楼那边只用于白天办公和会客,晚上回这儿。你的房间在东厢第三间,已经收拾好了。”
秦野点了个头。
穿过前院的时候,他注意到院子东南角有个小门,半掩着,门后面露出一截石板路。路的尽头栽了两棵老槐树,树底下坐着个人影,远远的看不清。
“那边是什么?”
方旭回头看了一眼:“后花园。不归你管。”
秦野没再问。
房间比写字楼那间大一些,多了个独立卫生间。窗户对着院子里的竹子,风一吹沙沙响。他把行李——也就是一个塑料袋,装着换下来那套血衣服——丢在床上,开始检查房间。
习惯。部队里养出来的,进任何一个新地方,先摸清出口、窗户大小、墙体厚度。这间房的窗户能打开到四十五度,人侧着身子能翻出去。走廊往左是楼梯,往右通前院。后面有没有暗道不清楚,但墙壁敲上去的回声不太对——有一段是空的。
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个位置。
晚饭在一楼的饭厅吃。长条桌子,能坐十来个人,但只摆了两副碗筷。方旭把菜端上来,四菜一汤,量不大,但做得精细。
沈鹤之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换了一身家居的打扮——宽松的白色棉麻衬衫,头发散着没扎,垂到腰以下。
秦野多看了一眼。
散着头发的沈鹤之跟白天判若两人。白天穿西装扎头发的时候锋利,像一把收在鞘里的东西,虽然不露刃但你知道锋利在哪儿。散开头发之后那股东西软下来了,锁骨上面的皮肤在灯底下白得过分,手腕细得让人担心一折就断。
但就在秦野以为面前这个人会变得好打交道一点的时候,沈鹤之坐下来,拿起筷子,头没抬,说了句:“你下午检查房间的时候,敲了西墙第三段,那后面是我的卧室。”
秦野夹菜的手停了。
“以后别敲了,声音传得过来,影响我休息。”
两个人默默吃了几分钟饭。秦野发现沈鹤之吃得很少,一碗饭没吃到一半就搁了筷子,倒是喝了不少汤。
“你吃这么少?”
“胃不好。”
“看过医生吗?”
沈鹤之抬眼看了他一下:“你的工作职责里不包含关心我吃几碗饭。”
秦野闭嘴了。
饭后方旭收拾桌子,沈鹤之去了书房。秦野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消化食顺便再摸摸地形。走到二进院和三进院之间的走廊时,他听见了声响。
不是正常的声响。
走廊尽头有个房间,门关着,从门缝里透出光。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是沈鹤之,但语气跟平时完全不同。
“……这批货的账做平了再动,不着急。”
“沈先生,但对方催得紧——”另一个男声,秦野没听过。
“催就让他催。告诉他,我比他更急的时候,就是他没命的时候。”
声音很轻,比白天在仓库里谈生意时的声调还低。但那种轻不是温和,而是一种压着嗓子的、不需要音量就能把人按死的东西。
秦野没偷听的习惯。他退了两步,走回前院。
但他把那句话记住了。
晚上十一点,秦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把铜钱拿出来,两个半边合在掌心里,翻过来翻过去。
铜钱正面那个模糊的字他研究了半天,像个“归”字,又不太像。
正琢磨着,窗外传来一阵咳嗽声。
很压抑的那种咳法,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闷在喉咙里,一声接一声。
秦野坐起来,隔着窗户往外看。
月光底下,后院的竹子后面,一个白色的影子扶着墙壁在咳。头发散着,垂下来遮住了脸,身子弯成一个弧度,肩膀在抖。
是沈鹤之。
秦野的第一反应是过去看看。第二反应是——他的工作职责里不包含这个。
他犹豫了三秒钟,还是推开窗户翻了出去。
走近了才看清。沈鹤之蹲在竹丛边上,一手撑着墙,另一只手捂着嘴。袖口上有暗色的痕迹,月光底下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你——”
沈鹤之回过头。
那一瞬间秦野看到了他的眼睛。
月光把他的脸照得煞白,灰蓝色的眼睛在暗处浮着,里面的东西让秦野想起在部队夜训时见过的深水潭——表面平静,底下什么都看不见,但你知道是深的,深到没有底。
“回去睡觉。”沈鹤之把手从嘴边拿开,袖口攥了一把,不让秦野看。
“你在吐血?”
“你耳朵倒是灵。”
“白天你吃那么少,胃不好的人不是你说的那种不好吧。”秦野蹲下来跟他平视,“什么病?”
沈鹤之没回答。他扶着墙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秦野伸手扶了他胳膊。
手感不对。
隔着一层薄薄的棉麻料子,秦野摸到的不是正常人的手臂。太细了,骨头硌手,上面的肌肉少得可怜。白天穿西装时看不出来——衣服撑着,加上这人气势够足,没人会注意到他瘦成什么样。
沈鹤之把胳膊从秦野手里抽回去。动作不大,但态度很清楚。
“我的身体状况不在你的合同范围内。”
“你要是死了,合同也就没了。我的线索也没了。”
沈鹤之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跟昨晚不一样的笑法。昨晚是被逗乐了,这回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里面有点自嘲的意思。
“放心,死不了。至少在你查完你哥的事之前,死不了。”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秦野。”
“嗯。”
“你今天在港区打林大海的时候,手法比昨晚干净多了。”他没回头,“受伤状态下还能控制力道精确到关节角度,你这个人——比我预想的好用。”
好用。
秦野咀嚼了一下这两个字。不是“厉害”,不是“能打”,是“好用”。
物件的评价方式。
他站在竹丛边上,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月光透过竹叶落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
秦野回到房间,关了窗。
他把铜钱重新挂回脖子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沈鹤之有病。不轻的那种。但白天在两百多号人面前谈笑风生买下一整个拳场的人,晚上一个人躲在后院吐血。
这人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外面是风衣和迈巴赫,里面是一个随时可能垮掉的身体。
他想起了部队里班长说过的话——越是不让你看的地方,越是要命的软肋。
秦野闭上眼睛。脑子里转了很多东西——哥哥的铜钱,云州的赵奎,沈鹤之袖口上擦过的颜色。
最后一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骂了自己一句。
他在想,沈鹤之扶着墙弯腰的时候,散下来的白发从肩膀上滑下去,在月光底下是好看的。
“有病。”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知道骂的是沈鹤之,还是骂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