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沈宅。
老周再一次成了秦野的拆修工。右手拳面的伤比缝合更麻烦——骨膜磨损、指关节裂了两条缝、皮瓣得重新贴回去。老周边处理边叹气。
“小秦,你上辈子是不是个城墙?这辈子还在拆。”
“那面墙质量差,豆腐渣。”
“你的手也不是铁的。”老周用镊子夹出一块嵌在肉里的水泥碎渣,“左肩二次脱臼的关节囊已经松了,以后受力角度不对就会再脱。右脚踝韧带有撕裂,没断,但得固定两周。”
“两天。”
“两周。”
“三天。”秦野把左手伸过去让老周打绷带,“明天有事。”
老周看了他一眼,不再争了。跟这个人讲医嘱就跟对着墙讲道理一样,墙还能反弹回来一个回音,这个人连回音都不给。
处理完伤口,秦野靠在床头,用左手翻看方旭发来的资料。
安保部的人员名册。四十七个人,其中带编制的在岗人员三十一人。方旭用红笔圈了九个名字——这九个人跟胡经理走得最近,有三个是部门高管,剩下六个是核心骨干。
红圈旁边还有方旭写的备注。
“张成,安保部副主管,2019年入职,推荐人为沈渊。”
“李方军,安保部三组组长,2020年调入,原单位为云州保安公司,与乌鸦纹身案涉事企业有交集。”
“陈大勇,安保部特勤队队长,前科:故意伤害罪(缓刑),入职时前科记录被人为删除。”
秦野看完,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
九个人。三个高管。明天大会上会有多少人?
他没想太久。因为门被敲了。
两下。不轻不重。
秦野睁开眼:“进来。”
门开了。沈鹤之站在门口。
他换了家居服,头发披散下来,在灯光下显得整个人薄了一层。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汤和一碟药。
“王妈煮的排骨汤。”沈鹤之走进来,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她说你伤成这样还不肯吃东西,骨头迟早散架。”
“王妈让你端过来的?”
“我顺路。”
秦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汤:“你从你房间走到我房间,隔了一面墙。这叫顺路?”
沈鹤之没理他,而是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了。
他坐下来的动作比常人慢半拍。不是刻意的慢,是身体在消耗某种额外的力气来维持体面。秦野注意到了,没说。
“明天的事,”沈鹤之开口,“你想怎么做?”
“你不是已经安排好了吗?”
“我安排的是场合。做法是你的。”沈鹤之抬眼看他,“安保部四十七个人,全员到场。你要怎么处理那九个?”
秦野端起汤喝了一口。排骨炖得烂,汤浓,烫。他用的是左手,右手整个裹成了粽子。
“胡经理的下巴你已经踹了,”沈鹤之继续说,“但他不会说话了,反而成了一个信号——你动了人,但没给理由。安保部里有二叔的人,也有墙头草,也有纯粹拿工资干活看风向的。你明天要做的不是打人。”
“那是什么?”
“杀鸡儆猴。”沈鹤之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打的是人,看的是全场。你得让所有人明白一件事——谁的安保部。”
秦野放下碗,用左手拇指擦了擦嘴角的汤渍:“说了半天,你是给我递刀来的。”
沈鹤之没否认。
他从家居服的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床头柜上。
一张卡。
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串手写的编号。
“这是什么?”
“沈氏集团的安保裁决权限卡。”沈鹤之说,“持卡人有权对安保体系内任何岗位的人员进行即时停职处理,包括但不限于终止劳动合同、冻结内部权限、移交司法机关。集团章程第四十七条,安保系统的危机处置条款。”
秦野拿起那张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有一个签名。
沈鹤之的字。笔画锋利得像刀刻的。
“你把这东西给我?”秦野抬头看他。
“你是我的贴身安保。”沈鹤之靠在椅背上,那双眼睛在灯光下颜色很浅,像冬天结冰的湖面,“安保部出了叛徒,差点把你闷死在毒气房里。我的安保替我清理我的部门,合理合法。”
秦野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早就想整顿安保部了。”
“不早。”
“从你让我进来的第一天就想了。”秦野的语气笃定,“林大海那次也是。你故意让他来堵我,借我的手打掉他的威风。现在让我去砸胡经理的人,也是同一个路数。你借的,从头到尾都是我这双拳头。”
沈鹤之没有反驳。
他甚至轻轻笑了。
那个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像冰面上裂开又合上的一条纹路。
“你很聪明。”沈鹤之说,“比我预想的聪明。”
“但是?”
“但你不在乎。”沈鹤之看着他,“你知道我在利用你,但你不在意。因为你要的东西,我正好能给。”
汤碗里还冒着热气。
秦野把黑卡攥在手心,掌心的体温把冰凉的卡面捂热了。
“明天我踹了人,沈渊那边会怎么反应?”
“他会知道你没死。”沈鹤之平静地说,“知道毒气密室没有杀掉你,知道他安插在安保部的人全部报废了,知道他的侄子把裁决权交给了一条他以为已经是死狗的活人。他会愤怒,然后犯错。愤怒的人,最容易犯错。”
秦野听懂了。
明天安保部大会,不光是清理门户,还是一封写给沈渊的公开信。
内容只有一行字——你杀不死他。
“你这个人,”秦野把汤碗端起来一口闷了,擦了擦嘴,“比毒气还阴。”
沈鹤之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你的手,”他没有回头,“明天能握拳吗?”
“能。”
沈鹤之推开门走了。
秦野低头看着右手上的绷带。老周裹了七八层,指关节处的纱布已经隐隐渗出血色。
他试着握了一下拳。
痛感从骨缝里窜上来,像有人拿针在骨头上面绣花。
但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