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成被带进来的时候,整个人缩了一圈。
昨天在安保部大会上被秦野一拳打趴在地、踩住脊梁骨的经历,在他的身体里刻下了肌肉记忆。他进会客厅的那一刻,目光先找秦野。
找到了。
秦野靠在窗边,手臂环着胸口,右手的绷带搭在左臂上。没看他,在看窗外。
张成的喉结动了一下,转向沈鹤之。
“沈先生,我全说。”
沈鹤之坐在沙发上,示意他坐。
张成没坐,站着。腿在发软,但站着比坐着心理上好受一点——至少逃跑的时候不用先起身。
“安保部总共有九个人是二爷的,我能叫得出名字的就是名单上那些。但有一个人不在名单上。”
沈鹤之的手指停在茶杯上。
“谁?”
张成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陈大勇。他不只是二爷的人。”
秦野转过头了。
“什么意思?”
张成吞了一口唾沫:“陈大勇手腕上有纹身,他平时用腕带盖着。我见过一次,洗澡的时候。是一只鸟,黑色的,翅膀张开——”
“乌鸦。”秦野的声音冷下来了。
张成点头,速度很快:“他跟胡经理不一样。胡经理是拿钱办事,二爷给钱他就干。陈大勇不一样,他进安保部不是为了钱,他是来盯人的。盯谁我不知道,但他每个月固定有一天会消失半天,手机关机,谁都联系不到。”
沈鹤之和秦野同时看向对方。
一秒之后,秦野推开窗边的位置往门口走。
“陈大勇现在在哪?”
方旭在走廊里接话:“人事会议室,跟其他被冻结权限的人一起等着。”
“看住他。”
秦野的脚步加快了。
但他还没走出走廊,方旭的对讲机响了。
“方主管,三十层人事会议室,陈大勇——陈大勇把门锁了!我们打不开!”
秦野开始跑。
三十二层到三十层,走消防楼梯。秦野三步并两步往下蹿,右脚踝的韧带撕裂的痛每落一步都在叫嚣,他直接忽略了。
到了三十层走廊,已经围了五六个安保人员。人事会议室的门从里面反锁了,有人在拍门。
“停。”秦野喝住他们。
走廊安静了。
会议室里传来一个声音,是陈大勇的,但跟之前那个粗声粗气的语调完全不同——像是换了个人。
“都别过来。”
秦野靠近门板,侧耳听。
“谁在里面?”
“沈鹤之那个秘书在里面。”旁边一个安保人员小声说,“林秘书十分钟前进去拿冻结通知书让他们签字,陈大勇突然把门从里面锁了,其他七个人被他赶出来了,就留了林秘书一个。”
秦野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贴到门上。
“陈大勇,开门。”
“秦野?”门里面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低笑,“来得正好。你让沈鹤之来,我有话跟他说。”
“有什么话跟我说。”
“你不够格。”陈大勇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奇怪的亢奋,“告诉沈鹤之,今天这出戏他赢不了。他以为冻了几个账户就能把我逼到墙角?我在这个公司待了三年,每一天都在等这个机会。”
秦野回头看方旭。方旭已经调出了人事会议室的监控画面。
平板屏幕里,陈大勇站在会议室中间。他的右手掐着林秘书的后颈,林秘书的双手被自己的丝巾反绑在身后。
陈大勇的左手握着一样东西。
方圆不到五公分,灰色的壳体,上面缠着几圈电线,中间有一个红色的小灯在闪。
秦野盯着屏幕看了一秒。
自制微型炸弹。
土造的,威力不会太大。但在一间密闭的会议室里,五公分的壳体里塞进钢珠和火药,足够在三米范围内把人撕成碎片。
林秘书的表情很冷静。她没有挣扎,没有叫喊,甚至没有皱眉。只是站在那里,下巴微微扬着,像在等一个人做出决定。
秦野的手按在门板上。
“大勇,你想要什么?”
“我说了,让沈鹤之来。”
“他身体不好,走不动。但我可以替他做主。”
“你替他做主?”陈大勇笑了一声,“一条看门狗,替主人做什么主?”
秦野没接话。
他退后一步,对方旭比了个手势——三根手指,向下压了压。
方旭懂了。三分钟。
秦野重新贴近门板,开口了,声音放慢了,每个字之间留了间隙。
“大勇,你手腕上那个乌鸦纹身,是什么时候纹的?”
门里没声音了。
安静了四五秒。
“谁告诉你的?”陈大勇的声音变了。不是之前的亢奋,是一种被人摸到底牌之后的警觉。
“张成。他还告诉我你每个月消失半天,手机关机,见的人不是沈渊。”
门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桌面上。
“那个软脚虾什么都说!”
“他不说我也查得到。”秦野的声音稳得像一面墙,“你右手腕内侧,展翅的乌鸦,爪子底下抓着一枚铜钱。跟隧道袭击里那几个死人的纹身一模一样。大勇,你不是沈渊的人,你是乌鸦会的人。沈渊只是你的跳板。”
门里沉默了。
秦野听见了微弱的呼吸声——不是陈大勇的,是林秘书的。很稳,很慢,带着控制过的节奏。
“大勇,你手里那个东西的引信是机械的还是电子的?”
陈大勇没回答。
“机械式的引信有延时,你松手到起爆大概有两秒。电子式的更快,但你那个壳子太小,装不下双重触发器,多半是单触点。单触点的问题是不稳定,你手心出汗了它可能自己就——”
“闭嘴!”
陈大勇吼了一声。声音里开始有裂缝了。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
沈鹤之出现在走廊那头。方旭跟在他身后半步,脸上的表情说明他没能拦住。
沈鹤之走到门前,看了秦野一眼。
秦野挡在他面前。
“你来干什么?”
“他叫我来的。”沈鹤之的声音很轻,“我来了。”
“你不应该来。”
“林秘书在里面。”
这五个字让秦野闭了嘴。
沈鹤之绕过他,走到门板前。
“陈大勇。”
门里安静了。
“我来了。你想说什么。”
三秒的沉默。
然后,锁芯“咔”的一声,转了。
门开了一条缝。缝隙里露出陈大勇半张脸,和他左手里那个闪着红灯的灰色壳体。
“沈鹤之,你进来。就你一个人。”
沈鹤之往前迈了一步。
秦野的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五根手指,绷带裹着的,上面还有没洗掉的血迹,扣在沈鹤之细瘦的腕骨上。
沈鹤之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抬头看秦野。
“松手。”
“不松。”
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两秒。
沈鹤之的嘴角动了一下,弧度很小,不知道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秦野,你合同里写的是保护我。不是拦我。”
“保你命也是保护。”
沈鹤之没有再说话。
他用另一只手,一根一根地掰开秦野扣在他手腕上的手指。
一根。两根。三根。
秦野没有用力。不是不想,是沈鹤之的手指太凉了。凉得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五根手指全部掰开。
沈鹤之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秦野站在门外,右手悬在空中,没有放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
沈鹤之手腕的温度还残留在绷带上。
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