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钟后,陈大勇恢复了呼吸。
断了的手腕垂在体侧,肋骨的疼让他每吸一口气都在发抖,但人是清醒的。
方旭把他靠墙扶坐起来。
沈鹤之从窗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没坐,没蹲,就是站着往下看。
“你说完了没有。”
陈大勇抬起头,眼睛布满了血丝。
“没。”
“那继续。”
陈大勇舔了一下嘴角的血。“你想知道什么?”
“联络人。每个月见你的那个人,叫什么。”
“不知道名字。每次都戴口罩,换地方。永远是他来找我,不是我找他。”
“在哪见的?”
“不固定。有时候在停车场,有时候在公共厕所,有一次在殡仪馆。”陈大勇咳了一声,嘴角又涌出血沫。“但有一个地方他去过不止一次。”
秦野蹲下来了。
“哪?”
“东海南区,地下赌场。叫什么来着,天狗。对,天狗赌场。那地方有个储物柜区,联络人每次见完我会去开一个柜子。”
“几号柜子?”
“不知道号码。”陈大勇的呼吸开始急促了,不像是因为疼,而是另一种急促。“但我记住了暗码。四位数。”
沈鹤之和秦野同时看向他。
“三七二九。”
秦野默念了一遍。三七二九。
“你怎么记住的?”
“联络人开柜子的时候以为我没看。我就站在他后面两米。”陈大勇的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干了三年的活,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那个柜子里的东西,是我唯一能跟他们讨价还价的筹码。”
“柜子里有什么?”
陈大勇张了张嘴。
然后他停住了。
不是不想说。是身体出了问题。
秦野最先察觉到的。
陈大勇的右手,那只没断的手,开始不自主地颤抖。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疼痛。是一种从内部向外蔓延的、无法控制的痉挛。
“大勇?”
陈大勇的脸色在十秒之内从苍白变成了青灰色。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瞳孔急剧收缩。
“不对。”他的声音突然变了。之前的镇定、亢奋、癫狂,全部消失了。剩下的只有一种纯粹的、赤裸的惊恐。“不对。怎么会,现在就……”
方旭上前一步:“他怎么了?”
秦野伸手按住陈大勇的脉搏。
跳得极快。快到不正常。而且越来越快。
“中毒了。”秦野的声音压得很低。
“谁下的毒?他进这间会议室之前没碰过任何东西。”方旭说。
“不是现在下的。”
秦野掰开陈大勇的嘴,查看口腔。左侧最后一颗大牙的牙冠是假的,断了。内壁有一层残留的灰白色粉末。
“牙里面藏的。咬碎了。”
“他什么时候咬的?”方旭倒吸一口气。
陈大勇自己回答了。声音已经开始发抖,舌头不太听使唤了。
“不是我……不是我咬的。它自己碎了。到了时间,就碎了。”
秦野的瞳孔缩了一下。
到了时间。
牙冠内置的微型胶囊,定时溶解。不需要本人咬碎,时间一到,胶囊自动破裂,毒物进入血液。
灭口用的。
乌鸦会给自己人装了一颗定时炸弹在嘴里,从入会的第一天就开始倒计时。
陈大勇的眼眶开始渗血了。不是流泪,是毛细血管在破裂。
他猛地抬起没断的右手,抓住了秦野的衣领。
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垂死的人。
“三七二九。”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像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天狗赌场,储物柜,三七二九。你去。你必须去。”
秦野握住了他的手。
“柜子里到底是什么?”
陈大勇的嘴张开了。血从牙缝里涌出来,糊住了半张脸。
他拼尽全力,吐出了四个字。
“半枚铜钱。”
秦野的大脑空白了一秒。
陈大勇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了,但恐惧还钉在里面。那种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是对某种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
血从他的眼眶、鼻孔、耳道同时涌出来。
右手从秦野衣领上滑下去。
掉在地上的时候,手腕内侧的腕带松开了,露出一只展翅的乌鸦,爪下抓着一枚铜钱。
纹身上的铜钱。
与秦野脖子上挂着的那半枚,一模一样。
方旭在叫人。林秘书在打电话。沈鹤之站在两步之外。
会议室里很吵,但秦野什么都听不见。
他蹲在陈大勇的尸体旁边,盯着那个纹身。
半枚铜钱。
哥哥的右手腕也有过这个纹身。后来被人刮掉了,只剩一片疤。
哥哥的嘴里,是不是也装过同样一颗牙?
“秦野。”
沈鹤之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了。
秦野抬头。
沈鹤之低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好奇。
“你哥的尸检报告。”沈鹤之说。
“怎么了。”
“口腔部分,左下第三磨牙,烤瓷牙冠。你看过没有”
秦野不说话了。
他看过。但当时没在意。拳手打比赛磕碰牙齿是常事,换烤瓷牙冠很正常。
可如果那颗烤瓷牙冠里面,也藏着一颗定时胶囊呢?
“车祸。”秦野缓缓站起来了,声音很沉。“我哥不是死于车祸?”
“你哥的死因,可能要重新查了。”
沈鹤之蹲下来,用手帕盖住陈大勇的脸。
“三七二九。天狗赌场。”他站起来,看向秦野。“你想去吗?”
秦野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陈大勇抓他衣领时蹭上去的血已经干了,在手背上结成一层暗红色的壳。
半枚铜钱。
这四个字,一个快死的人拼着最后一口气喊出来。不是遗言,不是求救。
是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