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勇的尸体被运走了。
会议室封锁,方旭带法务组做现场记录。老周赶到后检查了残留在牙冠里的粉末样本,初步判断是一种合成类生物碱,进入血液后会在三分钟内引发多器官毛细血管急性破裂。
“军用级别的东西。民间搞不到。”老周把样本装进密封袋,看了秦野一眼,“你前阵子在隧道打死的那几个袭击者,法医也在他们口腔里发现过类似的牙冠痕迹。当时牙冠已经碎了,以为是搏斗中磕碎的。现在看来不是。”
秦野站在走廊窗边,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他自己拍的那张乌鸦纹身照片。
乌鸦的爪子下面,抓着一枚完整的铜钱。
而陈大勇临死前说,储物柜里是“半枚铜钱”。
完整的和半枚的,有什么区别?
“想什么?”
沈鹤之走过来。换了件外套,手里捏着一杯温水,脸色不太好,但精气神撑得住。
“想我哥。”秦野没打算藏。
沈鹤之没接话。他靠在窗框上,隔了半步的距离。
“有件事你得知道。”沈鹤之喝了一口水,“今天早上,集团那边发了一份外务派遣单。”
“谁的派遣?”
“你的。”
秦野转过头。
沈鹤之从外套内袋里抽出一张折了两折的A4纸递过来。秦野打开。
派遣单的格式很正规,盖了沈氏集团外务部的章。内容是调遣安保部一级人员前往东海南区某经营方催收一笔七百二十万的到期账款。
经营方名称:天狗娱乐城。
签发人那一栏:沈常山。
“沈常山。”秦野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集团的外务部总监。我父亲那一辈的旁支。”沈鹤之的声音很平,“明面上不跟我二叔走得近,人前人后都一副老好人的样子。实际上,过去三年我出的几次'意外',有两次的行程泄露,源头查到最后都断在他手上。”
“他跟你二叔什么关系?”
“手套。”沈鹤之的用词很简洁,“沈渊是伸手的人,沈常山是套在手上的那层皮。干净、体面,查不到脏东西。”
秦野把派遣单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空白的。又翻回正面,盯着“天狗娱乐城”五个字个字。
“天狗赌场。”
的确。
陈大勇死前说的地方。
“巧吗?”秦野问。
“不巧。”沈鹤之把杯子放在窗台上,“陈大勇出事不到两小时,这张派遣单就到了我桌上。沈常山要么是提前备好的,要么就是有人第一时间把陈大勇交代的内容传了出去。”
“你的意思是,会议室里有第二个内鬼?”
“不确定。但这张派遣单的目的很明确,把你送进那个赌场,然后你就出不来了。”
秦野把纸折好,塞进裤兜里。
“我去。”
沈鹤之看着他,没说话。
“陈大勇拼了命告诉我三七二九,天狗赌场的储物柜。”秦野说,“他说里面是半枚铜钱。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我得亲眼看到。”
“所以你打算按沈常山的剧本走进去?”
“他写剧本,我不一定照着演。”
沈鹤之沉默了三秒。
“方旭跟你一起去。”
“不用。赌场那种地方,人多了反而麻烦。”
“秦野,那个赌场是南区最大的地下黑盘。后台盘根错节,里面常年养着至少二十个打手,枪都不止一把。你一个人进去催收七百万的烂账,跟送死没区别。”
“我不是去催收的。催收只是借口。”
沈鹤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学会怕?”
“学不会。”
方旭这时候走过来了,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老大,这是沈常山派遣单的审批流程。外务部三个签字人里有两个是他的人,另一个请了病假,是代签的。程序上挑不出毛病,但走得很急,上午十点半出的单子,十一点之前就到了人事归档。”
“催收期限写的什么?”沈鹤之问。
方旭看了一眼:“四十八小时内完成。”
“四十八小时。”秦野重复了一遍,“够了。”
沈鹤之没再拦。
他从窗台上拿起杯子,往走廊另一头走。走了两步,停了。
“那个赌场的老板叫马三爷。脾气暴、疑心重。你进去之后他不会让你碰储物柜区,那是VIP地盘,非会员不能靠近。”
“那我就先当个会员。”
“会员费五十万起。”
“公司报销。”
沈鹤之回过头。
秦野靠在窗边,表情很认真。
“工伤。”
沈鹤之看了他三秒,嘴角动了一下。
“走之前让老周把你的手重新包一遍。你那个绷带已经不像绷带了,像半个月没洗的抹布。”
秦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已经泛黑的绷带,没反驳。
沈鹤之走了。
方旭留在原地,压低声音:“你真一个人去?”
“你帮我查两样东西。”秦野的语气切回来了,“第一,天狗赌场的储物柜区在什么位置,有没有内部图纸。第二,沈常山这个人过去一年的通讯记录,尤其是跟南区有交集的部分。”
“第二个不好查。沈常山的手机不走集团内网,用的是私人号段。”
“那就走不好查的路子。”
方旭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秦野一个人站在走廊里。
外面天快黑了。窗户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肩宽背厚,绷带缠着的右手搭在窗框上。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折好的派遣单,展开,又看了一遍“天狗娱乐城”五个字。
三七二九。
陈大勇的血还粘在他衣领上,干了以后硬邦邦的。
那四个数字是死人用最后一口气换来的。
不管天狗赌场里等着他的是刀还是枪,那个储物柜,他必须打开。
秦野把派遣单折好,重新揣进兜里。
他往楼梯口走了两步,脚步突然停了。
刚才在走廊里,沈鹤之走过他身边的时候,有一个细节。
沈鹤之的右手一直插在外套口袋里。从头到尾没拿出来过。
左手端杯,右手插袋。
秦野回忆了一下他平时的习惯。沈鹤之是右手主力手,端杯、翻文件、签字,全部用右手。
今天突然换了左手。
他的右手怎么了?
秦野站在楼梯口,回头望了一眼走廊尽头沈鹤之消失的方向。
那个人刚才掰开自己手指的时候,用的也是左手。
那只冰凉的、一根一根掰开他手指的左手。
秦野攥了攥拳头,转身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