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三爷的手只顿了不到半秒。
但秦野看见了。
“储物柜区?”马三爷把茶壶换到左手,“那是VIP地盘,非会员不让进。”
“会员费多少?”
“五十万。”
“公司报销。”
马三爷看了他一眼,眼睛眯起来了。
“你一个催收的,报什么储物柜的销?沈氏集团的钱也不是这么花的吧?”
“马三爷。”秦野往前走了一步。周围的打手集体往后缩了半步。“我今天来,明面上是催收你的七百二十万。但你自己刚才也说了,这账是沈鹤渊让你做的假账,真金白银根本没过你的户头。我催你也是白催。”
马三爷的脸微微变了一变。
刚才阿彪嘴快说出来的话,他没来得及拦住。
“阿彪说漏嘴的事,我当没听见也行。”秦野看着马三爷的眼睛,“但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帮完了,这七百二十万的事,我回去可以跟上面说,款项已结清。”
“一张嘴就帮你抹了七百万?”马三爷冷笑一声,“你凭什么?”
“凭我手里有沈氏集团的派遣单,上面盖着外务部的红章。我写'已结清',集团那边入档就是结清。至于实际打没打款,谁来查?沈常山?他自己屁股底下的泥都没擦干净。”
马三爷不说话了。
他端着茶壶走到一张没被掀翻的赌桌旁边,坐下来,把茶壶放在桌上。
“什么忙?”
“储物柜区,有一个柜子,我要打开看看里面的东西。看完就走。”
“什么柜子?”
“暗码三七二九。”
马三爷的眼皮跳了一下。
秦野捕捉到了。
“你知道这个柜子。”
马三爷沉默了五秒。他抬手挥了一下。周围的打手退了出去,灰Polo犹豫了两秒,也退了。
大厅里只剩下马三爷、秦野、和地上还在哼哼的阿彪。
“三七二九那个柜子,三年前就有人租的。”马三爷的声音压低了,“每个月按时打钱,从来没迟过。但柜子只被开过三次。每次来开柜子的人都不一样。”
“记得长什么样吗?”
“不记得。他们都戴口罩。但有一次,其中一个人走的时候把口罩摘了。我正好看监控。”
秦野的心跳加快了半拍。面上不显。
“什么样?”
“瘦。很瘦。头发很长。”
秦野的呼吸停了一秒。
长发。
沈鹤之?
不可能。
但——
秦野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长发的瘦子不止沈鹤之一个。
“带我去看。”
马三爷没动。他拿起茶壶喝了一口,放下来。
“年轻人,你踹了我的门,废了我干儿子,打倒我的人。现在又要我带你去开一个别人的柜子。你是不是觉得,天底下的事都能用拳头解决?”
“不能解决的,用膝盖。”
马三爷盯着他。
“你怕不怕死?”
“今天第二个人问我这个问题。”秦野说,“上一个问的人叫沈鹤之。”
马三爷的手指在茶壶把上敲了两下。
“三七二九那个柜子,不是普通的储物柜。”马三爷站起来,“它需要暗码加指纹。暗码我可以帮你绕过去,但指纹必须是登记人本人的。”
“登记人是谁?”
“不知道。登记的时候用的假名。指纹录的谁的,系统里不显示真名。”
死路。
秦野的脑子转了三秒。
“你们储物柜的指纹锁,什么型号?”
“国产的,去年刚换的。”
“换之前呢?”
“换之前是老式密码锁,就是四位数字。”
“所以三七二九这个暗码,是老系统留下来的。换了新系统之后,加了指纹。”
“对。”
“老系统的时候,只用暗码就能开?”
“对。但现在不行了。”
秦野看着马三爷,嘴角动了一下。
“马三爷,你们赌场的账本保险箱在什么地方?”
马三爷愣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因为你今天要么带我去打开三七二九的柜子,要么——我翻你的账本。”
“你说什么?”
“刚才阿彪说了,七百二十万是沈渊让你们做的假账。假账就意味着你们有真账。真账在哪?在保险箱里。”秦野的语速加快了,“如果三七二九的柜子我打不开,那我就换一样东西带走。你和沈渊之间的资金往来记录。”
马三爷的脸终于变了。
“你这是威胁我。”
“不叫威胁。叫互惠。”秦野说,“你帮我开柜子,我帮你抹掉七百万的账。你不帮我开柜子,我拿你的账本回去交给沈鹤之。沈鹤之这个人你应该了解,他拿到你和他二叔的资金往来,你猜他会怎么做?”
马三爷不说话了。
紫砂壶的茶已经凉了。他放下壶,把手背在身后,在赌桌之间走了两圈。
“你这个年轻人,”马三爷停下脚步,“比沈鹤之还狠。沈鹤之好歹还给你一个台阶下。你是连台阶都给我拆了。”
“我没拆你台阶。”秦野说,“你想想,沈渊已经自身难保了。陈大勇死了,安保部被清洗了,黑账被冻结了。你继续替他扛着这笔假账,等沈鹤之的人查到你头上,你觉得你扛得住?”
“你怎么知道陈大勇的事?”
“他死在我面前的。嘴里的定时毒囊炸了,七窍流血,两分钟不到就没了。”
马三爷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度。
“乌鸦会给自己人嘴里都装了一颗炸弹。”秦野往前走了一步,“马三爷,你嘴里有没有?”
马三爷下意识地闭了一下嘴。
秦野看见了他的反应。
“没有对吧。那就说明你不是乌鸦会的人。你只是拿了沈渊的钱办事,跟胡经理一样。拿钱办事的人最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
马三爷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地上的阿彪已经不哼哼了。他歪着头,听完了全过程。
“爹。”阿彪的声音从地上传上来,含糊不清,“他说的对。沈渊那边风向不对了。”
马三爷低头看了他一眼。
“你肋骨断了三根,还有心思分析局势?”
“我又不是脑子断了。”
秦野看了阿彪一眼。
这小子,嘴快归嘴快,脑子倒挺清楚。
马三爷呼了一口气。他从唐装内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拧下其中一把黄铜的,拍在桌上。
“地下二层走廊尽头左拐,铁门上挂着'设备间'牌子的那间。进去之后右手边第三排柜子。保险箱在最底下那个,密码我写给你。”
他拿起桌上一支签单用的笔,在一张筹码兑换单背面写了六位数字。
“账本在里面,但我只给你看,不给你带走。”
“不够。”秦野说。
“什么不够?”
“账本我要拍照。每一页。”
马三爷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你拍了照,回去给沈鹤之看,我就是第二个陈大勇。”
“不会。”秦野说,“照片只有我有,不会交给沈鹤之。我用它查我自己的案子。”
“什么案子?”
“我哥的命案。”
马三爷看着秦野的眼睛。
打拳的人和说谎的人,眼神不一样。打拳的人把杀意放在表面,说谎的人把杀意藏在底下。面前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钝得发疼的执拗。
“行。”马三爷把钥匙和纸条推过来,“去吧。阿彪领他下去。”
“爹,我肋骨断了。”
“断了三根还有二十一根,死不了。爬起来。”
阿彪咬着牙从地上撑起来,扶着赌桌站稳。他看着秦野,眼神复杂。
“走吧。”
两个人往大厅后面走。
经过马三爷身边的时候,秦野停了一步。
“三七二九的柜子,指纹的事我自己想办法。但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还有?”
“从今天起,这个柜子如果有人来开过,或者有人来问过,你第一时间通知我。”
秦野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个手机号。
马三爷接了。
“你这个人,像一头狼。”
“好多人说我像狗。”
“狗听主人的话。你不听。”
秦野笑了一下,跟着阿彪往楼下走了。
地下一层是VIP赌场,灯光更暗,筹码面额更大。
地下二层是仓储区。走廊很长,日光灯管有两根不亮了,闪烁着惨白的光。
阿彪右手吊着,用左手指了指走廊尽头。
“那扇门。”
秦野走过去。铁门上挂着“设备间”的牌子。他用钥匙开了门。
设备间很小,三面墙都是铁柜子。右手边第三排最底下,果然有一个嵌入式保险箱。秦野蹲下来,输入六位密码。
“嘀”一声。保险箱开了。
里面有三样东西。
一本黑色硬皮账本。一个牛皮纸信封。一个U盘。
秦野先翻账本。
内容是手写的。记录着天狗赌场过去两年与沈渊关联公司之间的资金流水。金额从几十万到几百万不等,每一笔都标注了日期和用途。用途栏写的是“场地租赁”“设备采购”“安保服务”,全是假名目。
秦野逐页拍照。手机快门声在小房间里响个不停。
然后他打开牛皮纸信封。
里面是一沓照片。
第一张照片让秦野的手停住了。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的背影。站在港口码头边,夜色里。看不清脸,但身形——
宽肩。窄腰。右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左肩比右肩略高半寸。
这是秦野看了二十年的背影。
哥哥。秦少川。
他翻到第二张。
秦少川正面。站在一扇铁门前,手里拿着一个黑色手提箱。他的右手腕露出来了。
上面有那只展翅的乌鸦。
秦野的手指开始发抖。
第三张照片。
秦少川和另一个人站在一起。两人面对面,像在交接什么东西。
另一个人——
长发。瘦削。侧脸。
秦野盯着那个侧脸,血液从头顶一路冲到脚底。
照片里和秦少川站在一起的人。
是沈鹤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