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鹤之的车队从西郊出发。三辆黑色迈巴赫,前后各一辆护卫车。
秦野坐在第二辆车的副驾——沈鹤之在后座。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升起来的隔音屏。
这是秦野的要求。方旭传话的时候,沈鹤之没有反对。
秦野戴着耳机,和林秘书保持通讯。
“外围汇报。”
林秘书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酒店大堂已清场,贵宾通道开放。目前到场嘉宾四十七组,沈渊的车队十分钟前进入地下车库,随行六人。”
“六个人的身份核实了吗?”
“核实了。三个是他名下公司的法务,两个是常年跟班,一个是司机。”
“司机什么来头?”
林秘书停了半秒。
“新换的。上一任司机昨天突然请了病假。”
秦野的眼皮跳了一下。
“新司机的背景查了吗?”
“查了。履历干净。退伍军人,三年驾龄,无犯罪记录。”
“退伍哪个部队?”
“档案上写的是边防。”
秦野沉默了两秒。
“让人盯着这个司机。他如果离开车辆超过五分钟,立刻报告。”
“收到。”
秦野摘下耳机,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隔音屏后面,沈鹤之的侧影模糊。长发束在脑后,面朝窗外,一动不动。
车队抵达海天大酒店时,秦野第一个下车。
他站在车门旁,右手压住车顶,目光扫过地下车库的每一个角落。
“清场完毕,可以下车。”方旭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秦野拉开后车门。
沈鹤之从车里出来。
黑色三件套西装,领口别了一枚银色胸针。头发从马尾换成了半束,碎发落在耳侧。面色依旧苍白,但精神比前两天好了一些。
右手插在裤兜里。
两人并肩走向电梯。
“安保方案你改了哪些?”沈鹤之的声音压得很低。
“不告诉你。”
“我需要知道撤退路线。”
“不需要。”秦野按下电梯按钮,“你跟着我走就行。”
沈鹤之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信任我,所以连我的逃生路线都不让我知道?”
“不是不信任。”秦野看着电梯数字往上跳,“是你知道了,你不会跑。你会拿自己当饵。我不说,你就只能跟着我。”
电梯门开了。
沈鹤之的目光在秦野侧脸上停了一秒,没再说话。
三十八楼。旋转宴会厅。
灯火辉煌。觥筹交错。夜城叫得上名号的人物坐了满满二十桌,低声交谈,暗流涌动。
秦野跟在沈鹤之身后进场,目光没有看任何宾客。他在看人。
服务员的步态。端盘子的手法。眼神的方向。
从入口到主桌,一共经过了十二名侍应生。
前十一个正常。
第十二个——站在通往后厨通道拐角处的男人,穿着标准侍应制服,端着一个银托盘。
秦野经过他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
托盘上放着四杯香槟。杯子排列均匀,间距精准。
太精准了。
普通侍应生端盘子是凭手感和经验,杯子的间距有大有小。只有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才会把物品摆放得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秦野的步子没有慢,但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个人的位置。
主桌。
沈老太爷已经被人推着轮椅坐在了正北位。
八十岁。满头白发。瘫在轮椅里,下巴微微抖动,看起来像一截干透了的老木头。但秦野注意到,老太爷的眼珠子一直在转。
在看人。
看谁坐在哪里,看谁跟谁打招呼,看谁的笑是真的,看谁的笑是假的。
沈鹤之走上前,微微躬身。
“爷爷,生辰快乐。”
老太爷的目光落在沈鹤之身上,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坐吧。”
声音沙哑,但中气比看起来足得多。
沈鹤之在自己的位置坐下。秦野站到他身后一步的位置,面朝大厅。
三分钟后,沈渊入场。
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左手提着一个紫檀木盒——大概率是寿礼。
他身后跟着三个人。法务和跟班。
那个新换的司机没来。
秦野的眼神暗了一度。
沈渊走到主桌前,先给老太爷行礼,双手呈上紫檀木盒。
“父亲,这是儿子从云州带回来的百年老参。”
老太爷伸出干枯的手接过盒子,没打开看。
“坐。”
沈渊绕到自己的位置——正北偏西,和沈鹤之隔着老太爷对坐。
他拉开椅子的时候,目光越过桌面,与沈鹤之对上。
沈鹤之面无表情。
沈渊笑了一下。
“鹤之,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最近太操心了?”
“二叔挂念了。”沈鹤之端起面前的酒杯,轻轻晃了一下,“倒是二叔,精神很好。”
沈渊也端起酒杯。
秦野的目光钉在那只酒杯上。
那是他下午换过去的杯子。杯沿上原本有一小片异常水渍的那只。
沈渊没注意。他把酒杯举了一下,对老太爷说:“父亲,敬您。”
老太爷没端杯子。
“先不喝。”老太爷沙哑地说,“人还没到齐。”
沈渊的笑僵了一瞬。
他把酒杯放下了。
秦野注意到,沈渊放杯子的时候,右手无名指在杯壁上轻轻划了一下。
很短。不到半秒。
像是一个信号。
秦野的脊背肌肉绷紧了。
他没有回头,但余光扫向大厅四角。
通往后厨方向的拐角处,那个托盘摆放过于精准的侍应生动了一下。
不是在走动。是在调整站位。
从大厅南侧偏移到了距主桌更近的西南角。
秦野的呼吸稳了下来。反而更稳。
他低头凑近沈鹤之的耳边,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从椅子上滑到桌子下面,然后往东边第三桌的方向爬。那张桌子底下有一条我标记好的路线,通到东侧消防通道。”
沈鹤之没回头。
他端着酒杯,嘴唇微动。
“几个人?”
“目前确认一个。可能还有。”
“你怎么发现的?”
“他端盘子的手法不对。”
沈鹤之沉默了一秒。
“我杯子里的酒能喝吗?”
“我换过了。你面前这杯没问题。你原来那杯现在在沈鹤渊面前。”
沈鹤之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连酒杯都换了。”
“杯沿有水渍。不是酒留下的。”
沈鹤之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秦野。”
“嗯。”
“你说你信不过我。”
“嗯。”
“但你连我杯子上的水渍都检查了。”
秦野没接话。
他直起身,重新站到了沈鹤之身后。
主桌上的宾客陆续落座。司仪开始暖场。灯光微暗,投影在正面幕墙上打出了沈老太爷的生平照片集。
表面上一切正常。
但秦野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那个西南角的侍应生。
以及——沈渊放在桌面上的那只酒杯。
他在等。
等那只杯子被端起来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