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仪的声音在宴会厅里回响。
“恭祝沈老太爷八十大寿,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现在有请沈家长房长孙沈鹤之先生致祝酒词。”
灯光聚拢到主桌。
沈鹤之从座位上站起来。左手端着酒杯,右手依旧插在口袋里。他面向老太爷,声音不高,但宴会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爷爷。”沈鹤之说,“沈家能走到今天,靠的是您当年打下的根基。这杯酒,晚辈敬您。”
简短。得体。不多不少。
沈鹤之把酒杯举了一下,微微倾身示意。
老太爷坐在轮椅里,浑浊的眼珠子盯着沈鹤之看了三秒。
“好。”
全场宾客跟着举杯。
秦野没有看沈鹤之。他的视线钉在沈渊身上。
沈渊也举起了酒杯。
那只杯沿有水渍的酒杯。
他没有喝。
杯子举到嘴边,停住了。
他在笑。笑容得体,嘴唇贴着杯沿,但秦野看得清清楚楚——他的喉结没有动。
没有咽。
秦野的判断瞬间成立。
那只杯子有问题。沈渊知道。这杯酒,原本是给沈鹤之准备的。
全场第一轮敬酒结束。灯光恢复正常。侍应生开始上菜。
秦野的视线在侍应生之间快速扫过,同时给林秘书发了一条对讲信息。
“东侧消防通道口,加两个人。西南角有一个侍应,男,一米七五左右,短寸头,右耳后有痣。盯死。”
林秘书的声音在耳机里响了一下。
“收到。另外——沈渊的那个新司机,五分钟前离开了地下车库。方向不明。”
秦野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
司机消失了。
他抬头扫了一圈天花板。宴会厅是旋转式圆顶设计,吊灯是整体式水晶灯架,没有藏人的空间。落地玻璃幕墙外面是三十八层的高空阳台——
阳台。
秦野转头看向沈鹤之背后的落地窗。玻璃幕墙的外侧是一圈环形观景阳台。阳台有栏杆,宽度不到一米。
从阳台进入宴会厅,只需要打碎玻璃。
秦野迈了一步,站到了沈鹤之和落地窗之间。
沈鹤之察觉到了他的移动,微微侧头。
“怎么了?”
“别回头。”
沈鹤之收回了目光。
第二轮菜上来了。烤乳鸽,松茸汤,龙虾刺身。沈老太爷面前放了一盅血燕。侍应生穿梭往来,银托盘在灯光下闪着光。
秦野数着场内侍应生的人数。
进场时四十二人。被他撤了三个。现在应该有三十九人。
他数了两遍。
四十一。
多了两个。
秦野的瞳孔猛缩。
他再数一遍。这次逐个扫脸。
北侧第三桌旁边,一个端菜的侍应生,他没见过。人事部提供的照片里没有这张脸。
南侧酒水台后面,另一个嘴侧有瘢痕的——也没见过。
两个人。
加上西南角那个,三个。
秦野的手已经贴上了腰侧。他没有带枪,但内衬里藏着那把从赌场缴来的折叠刀。
他再次低头凑近沈鹤之。
“站起来,往东走。”
沈鹤之没动。
“理由。”
“场内多了两个不在名单上的侍应。加上之前那个,一共三个。沈渊的司机五分钟前消失了。”
沈鹤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现在走,太显眼。”
“等他们动手就晚了。”
沈鹤之偏过头,看着秦野的眼睛。
“再等三十秒。”
“——”
“三十秒之后,司仪会请二叔上台致辞。他站起来的瞬间,所有人的注意力会转向他。那时候我走,没人注意。”
秦野盯着他。
“你连司仪的流程都背过了?”
“这是我安排的寿宴。流程是我定的。”
秦野咬了一下牙。
司仪的声音再次响起。
“接下来,有请沈家二房沈渊先生致辞——”
沈渊笑着站起来。
全场目光集中到他身上。
“现在。”沈鹤之低声说。
秦野一把扶住沈鹤之的手肘,两人同时从座位上起身,沿着桌椅间的缝隙快步往东侧移动。
动作自然,像是去洗手间。
但他们只走了不到五步。
“砰——!”
一声巨响。
不是枪声。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秦野背后的落地玻璃幕墙炸开一个大洞,碎片飞溅,冷风灌入宴会厅。
一个穿黑色冲锋衣的人从阳台翻了进来。
手里端着消音冲锋枪。枪口直指沈鹤之后背。
秦野的身体比大脑快。
他反手将沈鹤之往前推了出去,同时自己向后转身,一脚踢翻身旁的圆桌。桌面竖起来,成了一面临时的挡板。
“嗤嗤嗤——”
消音弹击中桌面的橡木板,穿透了两颗,第三颗被卡住。
全场尖叫声炸开。
宾客们纷纷趴到桌下,椅子翻倒,酒杯碎裂。
秦野蹲在翻倒的桌面后面,用一秒钟判断射手位置。
落地窗破口正后方。距离七米。单人。
与此同时——
西南角那个托盘过于精准的侍应生动了。
他扔掉托盘,从腰后抽出一把手枪,朝沈鹤之的方向举枪。
北侧第三桌旁边的假侍应也动了,从推车底下抽出一根钢棍。
南侧酒水台后面的瘢痕男拔出了一把匕首。
三个方向。同时发难。
秦野从地上抄起一把翻倒的铁椅,掷向西南角的枪手。铁椅在空中旋转,砸中枪手持枪的手臂,手枪脱手飞出。
他自己则踩着碎玻璃冲向落地窗方向的冲锋枪射手。
七米。
射手调转枪口,对准秦野胸口。
秦野没有减速。
他在距射手三米时骤然变向,身体往左侧低压到离地不足半米,右腿蹬地弹射,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
子弹从他右肩上方两寸的位置掠过。
秦野的左手抓住枪管,猛地往下压。同时右拳砸在射手持枪手的肘关节上。
关节反折的声音清脆刺耳。
枪脱手。
秦野右脚连踹两脚,射手从碎玻璃的豁口飞了出去,撞断阳台栏杆,整个人挂在了三十八层的外墙上,双手死死抓着断裂的栏杆,尖叫着晃荡。
秦野转身。
大厅里一片混乱。
北侧的钢棍男冲向了沈鹤之。
沈鹤之坐在地上——刚才被秦野推倒后摔在了两张桌子之间。他抬起头,看到钢棍劈面砸来,左手撑地往侧面一滚,堪堪避开。
但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
缠着绷带的右手。
他握住了一只碎裂的酒杯杯底。
钢棍男第二下劈下来的时候,沈鹤之用杯底的碎口划过对方的手腕。
血喷出来。
钢棍男叫了一声,握不住钢棍。
但他还有另一只手。拳头砸向沈鹤之的面门——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扣住了那只拳头。
秦野。
他的五指收拢,把那只拳头生生攥停在距沈鹤之面门五公分的位置。
然后他拧。
肩关节脱臼的闷响。
钢棍男瘫倒在地。
秦野低头看了沈鹤之一眼。
沈鹤之坐在碎玻璃和倒地的椅子之间,头发散了半边,手里还攥着那只沾血的杯底。右手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对方的。
“你的手。”秦野说。
“不重要。”
秦野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南侧的瘢痕男还在移动。但林秘书已经带着安保冲了进来,两个人把瘢痕男按在了酒水台上。
西南角的枪手被铁椅砸中后还想爬起来捡枪,方旭从侧面飞扑过去,把人死死压住。
整个大厅,枪声、叫声、椅子倒地的声音,在不到一分钟内归于寂静。
秦野站在碎玻璃中间,胸口大幅起伏。左肩的旧伤又渗了,衬衫上洇出一小片暗红色。
他抬头,越过倒伏的桌椅和缩在各处的宾客,看向主桌的方向。
沈渊还站在原地。
他没有趴下。没有躲避。甚至没有慌张。
他就在站在那里,手里端着那杯——杯沿有水渍的红酒。
两人隔着半个大厅对视。
沈渊把那杯酒举起来,冲秦野的方向微微倾了一下。
然后他把酒倒在了地上。
红色的酒液在地板上蜿蜒开来,像一条细长的血线。
沈渊笑了。
“好身手。”
秦野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手指上全是血。有射手的,有钢棍男的,有碎玻璃刮出来的他自己的。
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沈鹤之站在他身后一步的位置。长发散落,面色惨白,右手垂在身侧,绷带上的血在一滴一滴往地上落。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亮得不正常。
他看着秦野的后背,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秦野,落在沈渊身上。
主桌旁边,老太爷的轮椅纹丝未动。
他坐在原地,满头白发,双手搭在扶手上。宴会厅里所有人都在慌乱,只有他像一截枯死的老树桩,一丝不动。
但秦野注意到——
老太爷的眼睛,不是看沈渊。
也不是看沈鹤之。
他在看那杯被倒在地上的红酒。
那双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了一丝秦野从未在任何老人脸上见过的东西。
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