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梯在16层打开的时候,方旭差点没撑住。
沈鹤之靠着电梯壁,眼睛半闭。他的呼吸又浅又急,右手的绷带已经彻底湿透了,血顺着指尖滴在电梯的不锈钢地板上。
方旭按住对讲机:“老周,16层货梯口,快。”
沈鹤之睁开眼。
“不用。”
“沈总,您的手——”
“找秦野。”
方旭愣了一下。
“他还在31层。”
沈鹤之没说话。他慢慢滑着电梯壁坐了下去。双腿弯曲,后脑靠着冰冷的金属墙面。
他的头发散落在肩膀上,有几缕粘在脸颊上,被汗和血打湿了。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整个人缩在电梯角落里,像一截快要熄灭的蜡烛。
方旭想伸手去扶他。
“别碰我。”沈鹤之说。
声音不大,但方旭立刻收回了手。
他跟了沈鹤之三年,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沈总的病又犯了。
痛觉迟钝。每次发作的时候,沈鹤之会丧失大部分的触觉。碰什么都像隔着一层厚棉花。冷热不分,痛痒不知。
只有在那种状态消退之前,有足够强烈的外部刺激,才能把他从那种“隔绝感”里拉出来。
方旭见过一次。
上次发作的时候,沈鹤之拿一根点燃的烟头按在自己小臂内侧,按了三秒,才终于感觉到了一点点疼。
“我去找秦野。”方旭说完就跑了。
沈鹤之没拦他。
电梯口安静下来。走廊的应急灯散着昏黄的光。空调系统在遇袭后已经停了,空气闷热而浑浊。
沈鹤之低头看着自己受伤的右手。
他试着握了一下拳。
手指动了。但他感觉不到。
不疼。
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把头往后靠了靠,呼出一口气。
天花板上的应急灯一闪一闪的,像是快没电了。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沈鹤之没有抬头。他已经分辨出了那个脚步的节奏。很重,间距大,带着拖拽感。
是秦野。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他面前。
沈鹤之抬起眼。
秦野站在走廊里。上半身几乎裸着,衬衫只剩下一条袖子挂在右手臂上。防刺内衬裂开了,露出里面结实的胸膛和腹肌。
浑身是血。自己的,别人的,混在一起,分不清。
左肩的旧伤又渗了,暗红色的血从锁骨下方一路蜿蜒到胸口。
但他站得很稳。
“你的手。”秦野蹲下来,看着沈鹤之绷带湿透的右手。
“感觉不到了。”沈鹤之说。
秦野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沈鹤之没回答。他把右手抬起来,给秦野看。手指上的皮肤被血浸成了深红色,但他的表情平静得不像一个受伤的人。
“你碰一下。”沈鹤之说。
秦野犹豫了一秒。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沈鹤之的手指。
沈鹤之摇了摇头。
“感觉不到。用力。”
秦野收紧了手指。
沈鹤之看着他的手,眉心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还是不行。”
秦野看着他的脸。走廊的昏黄灯光打在沈鹤之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颧骨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没什么血色,但此刻微微抿着,像是在忍耐什么。
“以前也这样过?”秦野问。
“偶尔。”
“多久能恢复?”
“不一定。几个小时。有时候更长。”
秦野看了他两秒。然后他做了一个沈鹤之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他伸手把沈鹤之从地上捞了起来。
不是搀扶。是直接把人抱了起来。
沈鹤之的身体极轻。秦野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膝弯,把人横抱在怀里。
沈鹤之的身体僵住了。
“放我下来。”
秦野没理他。他扫了一眼走廊两侧,找到一间没锁的偏厅,推门走了进去。
偏厅的灯没开,只有窗外夜城的霓虹隐约透进来一点光。角落里有一张长沙发。
秦野把沈鹤之放在沙发上。
然后他在沈鹤之旁边坐了下来。
沈鹤之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他。走廊里的声音被厚重的门隔绝了,偏厅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
“你体温很高。”沈鹤之忽然说。
“刚打完架,正常。”
沈鹤之盯着秦野裸露的胸膛。刚才被抱起来的时候,他的脸贴在秦野的锁骨附近。那个位置的皮肤烫得像刚出炉的铁。
而就在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
触觉。
很微弱的,像是透过厚棉花传来的一丝热度。但他确实感觉到了。
这是发作以来,他第一次感觉到外界的触感。
沈鹤之沉默了几秒。
“秦野。”
“嗯。”
“过来一点。”
秦野侧头看他。沈鹤之的表情跟在宴会厅里布局的时候一样平静,但秦野看到了他藏在头发后面的耳朵。
耳尖是红的。
秦野没吭声,往沈鹤之的方向挪了一点。
沈鹤之伸出左手,手指搭在秦野的前臂上。
秦野的前臂上全是伤。有淤血,有擦伤,有碎玻璃划出来的细长口子。肌肉绷得很紧,皮肤滚烫。
沈鹤之的手指顺着秦野前臂的肌肉纹理缓慢地移动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
温度。
秦野皮肤的温度像一簇火,从指尖一点一点烧进他的神经。那层隔绝一切的“棉花”在高温下出现了第一条裂缝。
沈鹤之的手指停在秦野的手腕上。他闭上了眼睛。
“别动。”他说。
秦野坐在原地没动。
偏厅的黑暗里,两个人靠在沙发上。一个浑身是伤,赤裸上身,体温高得像一座火炉。另一个长发散落,面色苍白,手指搭在对方的手腕上,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截浮木。
秦野低头看着沈鹤之搭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
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但此刻沾着血,微微颤抖着,像一片落在火焰旁边的雪。
秦野没有说话。
他慢慢把自己的手翻了过来,掌心朝上。
沈鹤之的手指自然地滑进了他的掌心。
秦野轻轻合拢了手指。
没有握紧。
只是拢着。像怕捏碎什么一样。
沈鹤之的呼吸慢慢平了下来。
他的眉心松开了。
嘴唇微微张着,呼出的气息越来越浅,越来越慢。
他睡着了。
秦野低头看着他。
头发披散在沙发靠背上,有几缕垂在秦野的肩膀上。面色惨白,但那种紧绷的、刀刃一般的锐利感在睡着的瞬间消失了。
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小片阴影。呼吸规律而安静。
他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秦野盯着沈鹤之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移开了视线。
他用空出来的左手,从裤兜里摸出了那枚断了一半的铜钱。
铜钱上刻着的乌鸦图案在微光里隐约可见。
秦野又想起了刚才在楼梯间戴上的那只通讯耳机。
耳机里那个声音,不是沈渊。
那个声音很平稳,不急不躁,带着一种秦野曾经在某个地方听过的、属于“老师”的语气。
他握紧铜钱。
偏厅里,沈鹤之的手指还搭在他的掌心,纹丝不动。
门外传来方旭和老周赶到的脚步声。
秦野轻声说了一句。
“别开灯。”
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沈鹤之的呼吸平稳而绵长,像是很久很久没有睡过这么安稳的一觉。
秦野靠着沙发背,闭上了眼。
铜钱硌在他的掌心。
耳机里那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反复回荡。
那个语气。那个节奏。那种从容不迫的、掌控一切的语调。
他在哪里听过?
答案近在咫尺,却被一层薄薄的雾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