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卡的发动机开始打哽。
方旭踩了两脚油门，转速表的指针抖了几下，又掉回去。
“油表亮了。”方旭说。
秦野往前探了一眼仪表盘。油针贴在红区最底下，那个位置意味着油箱里剩的油连洗脚都不够。
“安全屋还有多远？”
“十二分钟。”
“跑得到吗？”
方旭没回答。但他右脚已经从油门上松了半寸，开始用滑行省油。
雨小了一些。挡风玻璃上的水渍被雨刷推成扇形，山路两侧的树影在车灯里一闪一闪地往后退。
秦野回头看了一眼后排。沈鹤之还在睡，整个人窝在座椅和车门之间的缝隙里，长发从肩膀上滑下来搭在扶手上。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但脸上那层高烧的红还没退。
“方旭。”
“在。”
“后面有车。”
方旭看了一眼后视镜。什么都没有。
“我没看到。”
“你看不到。关了灯跟的。”秦野的视线从后挡风玻璃上移开，“两公里外。只有一辆，但没开灯。”
“你怎么看到的？”
“刚才过那个弯的时候，后面山坡上有一小段积水反光。水面上有车影子。”
方旭的嘴抿紧了。
“追兵？”
“不好说。但正常车没理由在暴雨天关灯走山路。”
皮卡又打了一个哽。发动机的声音从低沉变成了干咳。
秦野做了个决定。
“靠边停。”
“什么？”
“油跑不到安全屋。与其抛锚在路中间等人宰，不如我们主动选地方。”方旭想说什么，秦野抬手指了指前方五十米处路边的一片黑：“那儿。有个豁口，进去是树林。”
方旭把皮卡滑进了路边的土坡豁口。熄了火，车灯一灭，四周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雨打在铁皮顶上的声音变成了整个世界唯一的响动。
秦野用左手把沈鹤之从座椅上抄起来。沈鹤之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脑袋靠上了秦野的肩。
“方旭，你听好。把皮卡推到前面一百米的路中间，打开双闪，人下车往反方向跑。”
“你要干嘛？”
“皮卡停在路中间，后面的车到了会减速查看。我带他进林子。”
“那我呢？”
“你沿着路往山下跑，跑到有信号的地方联系林秘书。”
方旭回头看了一眼秦野怀里的沈鹤之，又看了看秦野那条废了大半、吊着不动的右臂。
“你一只胳膊，还要背着沈总，进林子？”
“我两条腿没废。”
“那帮人要是不止一辆车呢？”
“那我就有不止一组对手。”秦野用下巴指了指车门，“走吧。别磨叽。”
方旭骂了一句脏话，但还是下了车。他绕到驾驶座把皮卡挂上空挡，用肩膀顶着车框把车往前推。雨水浇在他背上，鞋底在泥地上打滑，推了十几米才上了路面。
秦野抱着沈鹤之下了车。
雨浇下来的一瞬间，沈鹤之睁了眼。
“放我下来。”
“你能走？”
“放下来。”
秦野把他放到地上。沈鹤之站了两秒，右手撑着路边的护栏杆，左手按在秦野小臂上。他的脚在发抖，但撑住了。
“我自己走。”
“你发着四十度。”
“三十九度二。”沈鹤之纠正他，“我的体温我有数。”
秦野看了他三秒。
“行。你自己走。但你要是倒了，别怪我扛你扛得不舒服。”
两人进了林子。
树林里比路面还黑。秦野走在前面，左手拨开挡路的树枝，脚下踩着湿软的落叶和断枝，每一步都先试重量再落脚。沈鹤之跟在他身后，左手始终搭在秦野的后腰上，不是依靠，是定位。
走了不到两分钟。
秦野停了。
“怎么了？”沈鹤之问。
“后面的车到了。”
两人同时回头。透过树枝的缝隙，能看到路面上方旭留下的皮卡亮着双闪，橙色的灯光在雨里一闪一闪。一辆深色的SUV正慢慢靠近皮卡，停了下来。
车门开了。
三个人下来。手电筒的光柱扫过皮卡的车身、车内、地面上的轮胎印。
有人蹲下来摸了摸皮卡的引擎盖。
“还是热的！”那人回头喊了一句。
另一个人往路边走了几步，手电照向土坡豁口。光柱在泥地上停了停，那里清清楚楚踩着几组脚印，通向树林方向。
“进了林子。”
第三个人从SUV后备箱里拎出了枪。
秦野蹲下来，把嘴凑到沈鹤之耳边。
“三个人。至少一把长枪。”
沈鹤之的声音很轻：“方旭跑了？”
“我让他往山下走了，应该没被发现。”
“你打算怎么办？”
秦野没立刻回答。他把左手伸到腰后，从裤腰带里抽出了之前在窄路上从敌人手里夺来的那把手枪。掂了掂重量。
弹匣里还剩三发子弹。
三发。三个人。
子弹数量够，但在树林里用枪跟对方对射是最蠢的选择。他只有一只能用的手，而且枪声会暴露位置。
秦野把枪塞回腰后。
“不用枪？”沈鹤之问。
“林子是我的地盘。”秦野说。
“你右手抬不起来。”
“我说了，我两条腿没废。”秦野从地上捡起一根小臂粗的断枝，在手里掂了掂，嫌重，扔了。又捡了一根，稍细一些，韧性好。
他回头看着沈鹤之。雨水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沈鹤之苍白的脸上划出一道一道的水痕。
“你在这等我。别动。”
沈鹤之盯着他。高烧把他的眼白烧出了一层血丝，但瞳孔是清的。
“秦野。”
“嗯。”
“你刚才答应过我，死要经过我批准。”
秦野弯了一下嘴角。
“放心。这三条狗不够看的。”
他转过身，朝那三个手电筒的光源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别乱跑。回来找你。”
沈鹤之靠着一棵粗树干坐了下来。他的左手按在膝盖上，高热的指尖在雨里微微颤动。
他看着秦野的背影没入黑暗。
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