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路穿过采石场老大门的时候,雨势又大了一截。
秦野拦了一辆从山下采石场值班室出来的皮卡,把昏睡的值班老头从驾驶室请下来,方旭留了两千块现金在座位上。
皮卡的暖风坏了。挡风玻璃裂了一道口子,雨水从裂缝里渗进来,滴在中控台上。
方旭开车。秦野坐副驾。沈鹤之在后排。
开出采石场两分钟后,方旭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沈总。”
没人回答。
“沈总?”方旭提高了音量。
秦野回头。
沈鹤之靠在后排座椅上,脑袋歪向车窗一侧。长发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半边白得没有活人的颜色。
秦野翻身挤进后排。这个动作扯到了右肩的伤口,他咬着后槽牙没吭声。
他伸手探沈鹤之的额头。
烫的。
不是正常的发烫。是那种从皮肤底下烧出来的温度,摸上去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铁板。
“又发烧了。”秦野说。
上次在隧道遇袭之后也是这样。头部受创会触发高热,这是沈鹤之身体的老毛病。
但今晚沈鹤之的头没有受创。
“不是发烧。”秦野又摸了一下他的脉搏。跳得很快,但弱,像一根快绷断的琴弦在颤。
“方旭,他的药在哪?”
“老周配的药在安全屋,车上没有。”
“安全屋多远?”
“还有二十分钟。”
秦野低头看着沈鹤之。
在从采石场那段窄路走到皮卡的那十分钟里,沈鹤之是自己走的。步子不太稳,但拒绝了帮助。那时候还能说话,还能损人。
十分钟。十分钟之内转成这样。
“沈鹤之。”秦野拍他的脸。
沈鹤之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秦野又拍了一下,力气大了些。
“沈鹤之,你给我醒着。”
沈鹤之勉强掀开眼皮,瞳孔对焦花了两三秒。
“吵。”他嗓子里挤出一个字。
“老周说过,他这种突发高热的时候最怕什么?”秦野问方旭。
方旭想了想:“老周说过一句,沈总的高热不完全是生理性的。有一部分是……自律神经的问题。一旦身体判定进入高危状态,体温调节系统会紊乱。”
“说人话。”
“就是精神压力太大的时候,身体自己烧起来。”
秦野骂了一声。
这一整晚。寿宴刺杀。狙击手。车队被追杀。悬崖盘山路。碎石坡。暴雨。
换个正常人早崩了。沈鹤之撑到现在才倒,已经算硬。
沈鹤之的手忽然动了。
他的左手从膝盖上滑下来,在黑暗里摸索了两下。不是在找什么东西。是那种无意识的动作,手指张开又合上,像在水里抓不住什么。
秦野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
然后他把自己的左手伸了过去。
沈鹤之的手指碰到他掌心的一瞬间,扣上了。力气不大,但死死的,像溺水的人抓到一截浮木。
沈鹤之的体温是滚烫的。但他的指尖是凉的。烧在里面,冷在外面。这个人的身体永远这样矛盾。
“太远了。”沈鹤之忽然说。
“什么太远?”
“你的温度。太远了。手不够。”
秦野愣了一秒。
他想起偏厅那次。沈鹤之的痛觉迟钝症发作,丧失触觉。最后是贴着秦野的身体,靠着秦野的体温,才找回了真实的感知。
沈鹤之现在的状态,比那次更差。手不够。
秦野看了一眼前排。方旭正死死盯着前方的路,脖子梗得笔直,一副“我什么都没听见”的表情。
“方旭。”
“在。”
“你专心开车。后视镜别看。”
“收到。”方旭把后视镜角度拨偏了。
秦野用右臂——那条废了大半的胳膊——撑着前排座椅的靠背,把自己的身体挪到沈鹤之旁边。然后他用左手搂过沈鹤之的肩膀,让沈鹤之的身体靠过来。
沈鹤之的脑袋靠上了他的锁骨窝。
湿透的长发贴在秦野的脖子上。凉的。
但沈鹤之贴过来的那个接触面——额头、脸颊、身体——灼人。高热从沈鹤之的皮肤底下往外渗,隔着两层湿衣服都挡不住。
秦野用左臂箍紧了他。
沈鹤之整个人缩在他怀里。个子不矮,但瘦得离谱,箍着的手臂能清楚地摸到肋骨的轮廓——一根一根的。平时穿着西装看不出来,脱了那层壳,这人其实跟一把骨架差不多。
“能感觉到温度了吗?”秦野问。
沈鹤之没说话。但他的手松开了秦野的掌心,转而攥住了秦野衬衫的前襟。五个手指扭着布料。
“我当你这是能了。”
皮卡在暴雨里颠簸。每过一个坑洼,沈鹤之的身体就跟着晃一下,秦野就得重新把他箍住。
过了大概三四分钟,沈鹤之的呼吸频率终于从急促变成平缓了一些。高热还在,但不再往上走了。
“我没事。”沈鹤之开口了。声音闷在秦野胸口,带着鼻音。
“你脸烧成那样叫没事?”
“比上次好。”
“上次你在隧道差点烧死。”
“所以我说比上次好。”
秦野无话可说。
沈鹤之安静了一会儿。皮卡的雨刷在拼命刮,雨水打在铁皮车顶上像在敲鼓。
“秦野。”
“嗯。”
“你刚才在窄路上打那五个人的时候,铁管是左手从下往上撩的。出手角度偏低了三度。”
秦野嘴角抽了一下:“你发着烧还在看我打人的技术动作?”
“是在评估你左手的战斗力衰减程度。”
“评估结果呢?”
“勉强及格。”
“我单手打五个你给我及格?”
“最后一个你夺枪的时候腿步幅大了半步,重心前倾过度。如果对方反应再快0.2秒,你的膝盖会挨一脚。”
秦野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烧得浑身发烫、却还在冷静分析战术漏洞的人。
“你是真的有病。”
“嗯,在烧着。”
秦野差点笑出来。但他忍住了,因为笑会牵动右肩的伤口。
沈鹤之的手指还攥着他的衬衫前襟。那个力道变了——不是刚才溺水般的死抓,变成了正常的、有意识的握持。说明他的触觉在恢复。
但他没松手。
“今晚第几次了?”沈鹤之忽然问。
“什么第几次?”
“你替我挨打。替我挡子弹。替我开车。替我打人。今晚第几次了。”
秦野想了想。
“没数。合同里没说要计次数。”
“合同里也没写让你用身体给我当暖炉。”
“这个不算。”秦野说,“这个算加班的加班。”
沈鹤之往他胸口蹭了一下。动作很小。
“秦野。”
“说。”
“你的命是我的。”
秦野的手臂顿了一下。
“不许随便替我去送死。”沈鹤之的声音含混,不知道是因为埋在衬衫里,还是因为高烧,“你要死也得我批准。”
秦野的左手慢慢收紧了。
“行。”他说,“那你也别随便烧给我看。你要烧也得我批准。”
后排安静了几秒。
然后秦野感觉到胸口那片衬衫被扯了一下。不是攥紧,是像小孩拽大人衣服那种动作。一下。两下。
“困了。”沈鹤之说。
秦野把下巴搁在他头顶上。
“睡吧。到了叫你。”
沈鹤之的呼吸在三十秒内变得均匀。
皮卡在暴雨中颠簸了一路。方旭开得又稳又慢。挡风玻璃上的裂缝往里渗水,滴答滴答。
秦野靠在车窗上,左臂箍着怀里的人,右臂废废地垂着。后背的绷带早就被雨水和血泡透了,粘在皮肤上拽都拽不下来。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疼的。
但怀里这个人的呼吸打在他的锁骨上。一下一下。热的。
秦野低头看了一眼。
沈鹤之的眉头在睡着之后松开了。长发乱糟糟地贴在嘴角和鼻尖上。烧出来的红晕覆在颧骨上。
秦野的左手在他后背上拍了两下。
然后他闭上了眼。不是睡觉。是清醒地闭着眼,听着雨声和呼吸声,把今晚所有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狙击手的摄像头。军用级BNC接头。那张纸上的名字。耳机里“老师”般从容的声音。
还有采石场窄路上那五个人——他们下车追进窄路,说明不是临时调来的。是提前安排在这条路上的。
提前。
这条盘山路是秦野临时改的路线。前车安保通过对讲机通知了全部车辆。
而后车失联的时间点,恰好是对讲机通知改道之后的三分钟。
对讲机的频率被监听了。
谁在监听?
秦野睁开眼。
“方旭。”
“在。”
“到了安全屋之后,把今晚三辆车的对讲机全拆开。”
“查什么?”
秦野没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沈鹤之的睡脸,把声音压得很低。
“查里面有没有第二组频率的接收器。”
方旭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雨还在下。皮卡的灯光在黑暗中切开一条窄窄的路。
秦野的左手覆在沈鹤之的后背上,掌心下面是高热的体温和清晰的肋骨。
他突然想起刚才沈鹤之说的那句话。
“你的命是我的。”
秦野的拇指在沈鹤之的后背上无意识地动了一下。
你说我的命是你的。
那你的命呢。
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