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路上的积水没过了半个轮胎。
秦野单手控着方向盘,车速压在三十码。防弹座驾的底盘比普通车高,勉强能走,但悬挂系统在刚才撞护栏和冲坡的时候受了损伤,每过一个坑洼,车身就抖一下。
“前车呢?”秦野问。
方旭拿对讲机呼了三遍。没人回。
“还在山路上。他们过不了货车那关。”方旭说。
“让他们弃车,下山等林秘书接应。”
方旭把指令传了出去。秦野的注意力已经转到后视镜上。
碎石坡的顶部,有光。
两道车灯从护栏缺口的位置亮了起来,在雨幕里把碎石面照得惨白。
“来了。”秦野说。
方旭回头看了一眼:“他们也跟下来了?”
“货车是他们放的,他们在货车后面等着。看我从缺口冲下去,跟过来了。”
第一辆车的车灯开始往坡下移动。秒之后,第二辆也下来了。
“两辆。”方旭说。
秦野踩油门。车子在泥泞土路上加速,溅起的泥水打在车窗上。
“这条土路多长?”
沈鹤之在后排回答:“大概两公里。出了采石场接省道。”
“省道到西郊还有多远?”
“十五公里。”
秦野算了一下。刹车片的状况在刚才冲坡的时候又耗了一大截。现在踩刹车踏板,回弹明显迟滞,脚感发棉。撑不了太久了。
“方旭,林秘书到哪了?”
方旭打电话,挂了之后说:“林姐说还有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太久了。”
后面两辆车的速度比他快。碎石坡面对普通轮胎的损耗更大,但如果对方开的是越野车,抓地力反而比他的防弹轿车强。
车灯越来越亮。距离在缩短。
秦野看了一眼仪表盘。油量还有半箱。发动机温度偏高但还在安全范围。
土路在前方五百米处有一个分岔。左边通往采石场的老大门方向,右边绕一段后接省道。
“走右边。”沈鹤之说。
“左边呢?”
“左边路窄,只能过一辆车。”
秦野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就走左边。”
方旭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秦野的表情,闭上了。
车子拐上了左边的岔路。
沈鹤之说得对,路很窄。两侧是采石场切割后留下的石壁,刚好容一辆车通过。这种路段有个好处——后面的车没法并排追,只能排成一列。
秦野在窄路上开了两百米,忽然踩住了刹车。踏板一脚到底,几乎没什么制动力了。车靠着发动机制动和地面阻力勉强停下来。
“下车。”秦野说。
“什么?”方旭傻了。
“你和沈总下车,贴着石壁走。前面一百米有个凹进去的避车港,你们躲进去。”
“你干什么?”
秦野解开安全带,转过身看着后排的沈鹤之。
沈鹤之在黑暗里看着他。
“你要用这辆车堵路。”
不是问句。
秦野没否认:“路窄。我把车横过来停在这里,他们过不去。我在车后面等着。”
“等着干什么?”方旭问。
“等他们下车。下了车就不是车追人的问题了。是人打人的问题。人打人,我不怕任何人。”
方旭看向沈鹤之,等他拿主意。
沈鹤之把安全带解了。
“你右手还是废的。”
“我用左手打过的人比右手还多。”秦野推开车门。暴雨瞬间灌进来,打在他脸上。他的衬衫在三秒内湿透了。
沈鹤之也推开车门。
长发被雨水浇得贴在脸颊上,黑色睡袍的下摆沾满了泥浆。他下车的动作比平时慢,右脚踩在泥地上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
方旭赶紧过去扶。
秦野已经绕到车头,用左手扳方向盘的同时用肩膀顶着车门框,把车推了半个身位,车头堪堪顶住左侧石壁。过不去了。
后面的车灯已经拐进了窄路。
“走。”秦野对方旭说。
方旭搀着沈鹤之往前走。沈鹤之走了几步,回头。
雨水从秦野的脸上往下淌。他站在横停的防弹座驾旁边,衬衫湿透后贴在身上,绷带底下渗出的血被雨水冲淡,沿着手臂滴在泥地里。
“别回头了。”秦野说完,转身面对来路方向。
车灯越来越近。
第一辆车在距离横停座驾三十米的地方停下了。灯光把秦野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石壁上。
车门打开。
两个人下车。雨衣。手里有东西,但秦野看不清是什么。
第二辆车也停了,又下来三个人。
五个人。窄路。暴雨。
秦野蹲下来,从泥地里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掂了掂重量。
“就这?”他把石头从左手抛到右手又抛回来,“我还以为至少来十个。”
第一个雨衣男举起了手里的东西。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来,照到了秦野的脸。
然后秦野把石头扔了出去。
石头砸灭了手电筒,顺带把那人的虎口砸裂了。手电筒和惨叫声一起落在泥水里。
窄路的好处是,五个人没法同时上。最多两个人并排。
秦野的近身格斗距离是一米五以内。在这个距离上,他不需要右手。
第二个人冲上来的时候拎着一根铁管。秦野的左腿踢在他膝盖外侧,那人的腿弯了一个不该弯的角度,扑倒在泥水里。秦野顺手从他手里夺过铁管。
有趣的是,铁管比石头好用。
秦野把铁管往返挥了两下试手感。长度一米,重量合适,左手用刚好。
第三个和第四个一起上。一个持刀,一个赤手。
秦野侧身闪过刀锋,铁管抽在持刀者的手腕上。骨头断裂的声音在雨声里很清脆。紧接着铁管反手向后捅,杵中赤手那人的胸口,那人弓着腰往后退了三步,秦野跟进补了一脚,踹在他下巴上。
第五个人没冲上来。
他站在原地,从雨衣里掏出了一把枪。
秦野把铁管朝他掷出去。
铁管在空中翻转了一圈半,砸在那人持枪的右手手背上。枪没脱手,但枪口向上偏了。
枪响了。子弹打在头顶的石壁上,碎石崩落。
秦野三步冲到面前。左手扣住他的枪管向外掰,膝盖撞进他的肋下。那人弓了身体,秦野用肘砸他后颈。一下。倒了。
五个人。四十秒。
秦野站在泥水里喘气,雨水灌进嘴里,他吐掉。右肩的伤口在刚刚的动作中撕裂得更大了,整条右臂从肩头到手指尖都在往外渗血。
他捡起那把枪,退了弹匣看了一眼。还剩九发。
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拍掌声。
不是方旭的声音。
秦野转身。
避车港的凹壁阴影里,沈鹤之靠在石壁上,湿透的长发贴着脸颊,黑色睡袍被雨水浸得不成样子。他在用左手鼓掌。拍了三下就停了,动作很慢。
方旭站在他旁边,苦着一张脸。
“我拦不住他。”方旭说,“他非要看。”
秦野把枪别在腰后,走过去。
“看够了?”
沈鹤之看着他。雨水从他的下巴尖上滴下来。
“你打架的样子,”沈鹤之顿了一下,“比穿西装好看。”
秦野没控制住嘴角,在暴雨里咧了一下。
“走吧。别在雨里泡着了。你那身体禁不住。”
“你替我操心身体之前,”沈鹤之瞥了一眼他右臂上的血,“先管管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