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动机转速飚到五千转,车子在湿滑的盘山路上猛窜出去。方旭的后脑勺撞在头枕上,对讲机差点脱手。
“前车!加速!跟我走!”秦野对着对讲机吼了一句。
前车安保的声音带着惊慌:“秦哥,雨太大了,这路——”
“少废话,挂二挡,油门别松。”
秦野左手握方向盘,右臂完全不听使唤,垂在身侧随车身晃。他把手动挡挂在二挡,利用低档位的发动机制动来控制车速,尽量少踩刹车。
弯道。
第一个弯来了。
路牌写着限速三十。秦野的时速是五十五。
方旭从后排探头:“太快了!”
“闭嘴。”
秦野在入弯前半秒松了油门,左手猛打方向盘。车头切进弯道内侧,后轮在积水路面上开始横滑。
正常人遇到侧滑的第一反应是踩刹车。
秦野补了一脚油。
后轮的抓地力在油门介入后重新咬住路面,车身甩了一个幅度不大但极其精准的弧线,堪堪擦过弯道外侧的护栏,车头顺着出弯方向弹出去。
护栏外面是深不见底的山谷。雨水冲下来的泥浆溅在车窗上。
方旭的脸是白的。
沈鹤之坐在后排,一只手撑住车门内侧扶手,另一只受伤的手搁在膝盖上,没出声。
“方旭。”秦野叫他。
“在。”
“从现在开始给我报弯。你手机上有导航,把前方每个弯的角度和距离报给我。”
方旭掏手机的手在抖,但打开导航的速度不慢。
“下一个弯,右转,300米,曲率半径大概40米。”
“之后呢?”
“之后连续两个S弯,间隔不到80米。”
秦野的左手在方向盘上换了个握法。
“有意思。”
第二个弯。右转。方旭说的40米曲率半径。
秦野这回没减速。他在入弯前把挡位从二挡拨到一挡,发动机嘶吼着把转速顶到红区附近,然后在弯心位置猛地拉起手刹。
后轮锁死。
车身在暴雨中横了过来。
两吨重的防弹座驾在积水路面上横向滑行,轮胎碾过水膜发出撕裂的尖叫声。车尾堪堪甩过弯道外侧的护栏边缘,秦野松开手刹,挂二挡,补油,车头摆正。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方旭的手掌在后座上掐出了印子。
“你当过赛车手?”方旭问。
“没有。”秦野盯着前方雨幕里的路面,“但部队里开过山地越野。那会儿是土路,比这烂。”
“土路没有悬崖。”
“所以我说比这烂。摔下去还得爬上来继续开。”
对讲机响了。前车安保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秦哥!前方一公里发现车辆!一辆大货车横在路中间!过不去!”
秦野的左手在方向盘上攥了一下。
“货车什么朝向?”
“车头朝山壁,车尾朝悬崖。整条路堵死了。”
秦野扭头看了一眼后视镜。后面还是一片漆黑。后车失联到现在已经超过五分钟。
前面堵死,后面不知道什么情况。
典型的前后夹击。
“方旭,路边有没有岔道?”
方旭看导航:“没有。这段路到下一个岔道口还有三公里。”
“护栏呢?连续的还是分段的?”
方旭趴在车窗上看了一眼:“分段的。每段之间有缺口,大概一米宽。”
“那是应急排水口。”秦野说,“护栏缺口外面是什么?”
“看不清。太黑了。”
后排沈鹤之开口了:“是老采石场。”
秦野从后视镜里看他。
“这段盘山路的东面有一片废弃采石场。”沈鹤之的声音比平时弱了一些,但思路清楚,“七八年前停工的,留下的坡面坡度大概三十度,底部有条运石料的土路,可以通到山脚。”
“你怎么知道?”
“采石场的地皮是沈家的。”
秦野没再多问。他踩着油门往前冲,同时对着对讲机喊前车:“货车前面多远?”
“六百米了。”
“你们减速到二十码,靠右侧行驶。看到护栏缺口的时候告诉我缺口宽度。”
前车安保大概觉得自己听错了:“缺口?你要走缺口?”
“你觉得我跟大货车硬碰硬比较好?”
前车安保沉默了两秒:“缺口目测一米二到一米五。”
防弹座驾车宽一米九。
方旭在后排听到这个数字,声音变了调:“过不去的。差了四十公分。”
“过得去。”秦野说。
“怎么过?”
秦野没答他。而是问沈鹤之:“采石场的坡面,碎石多还是泥土多?”
“碎石居多。”
“有大块落石吗?”
“记不清了。上次去是三年前。”
“三年前够了。你系安全带了吗?”
后排传来安全带锁扣扣上的声响。方旭赶紧也系上了。
前方三百米。雨幕里,大货车的黑色轮廓慢慢浮出来。前车已经减速停在货车前面,安保下车查看。
“货车没人。”对讲机里说,“钥匙拔了,轮胎放气了。死堵。”
秦野的视线在扫右侧的护栏。
限速牌。一段护栏。缺口。又一段护栏。缺口的位置在货车前方大约五十米。他能看到缺口外面是黑乎乎的下坡,碎石在车灯余光里反了一下光。
“方旭。”
“在。”
“拨林秘书的电话,告诉她我们的GPS坐标,让她派人到山脚的采石场土路接应。”
“你真要从那个缺口冲下去?”
秦野没理他。
距离缺口一百米。他开始减速。
不是踩刹车——他不敢再踩了。他用挡位制动,从二挡拨到一挡,车速从四十码的速度往下掉。
五十米。
秦野的左手开始打方向。车头对准了那个一米三的缺口。
车宽一米九。缺口一米三。
物理上,过不去。
秦野的左脚踩住了离合。右脚搁在油门上。
“你们俩把头低下来,抱住后脑。”
方旭照做了。沈鹤之犹豫了一秒,也低下头。
三十米。
二十米。
秦野松开离合,重踩油门。
发动机的声浪在雨夜里炸开。车子笔直地撞向缺口。
金属和金属撞击的巨响。两侧护栏的立柱被车头的防弹钢板撞歪,像被掰断的铁筷子一样向外弹开。车身两侧传来刺耳的刮擦声,火星在暴雨里一闪即灭。右侧后视镜直接被削飞了。
车子穿过缺口,前轮腾空了半秒。
然后,落地。
碎石坡面。三十度角。
车身着地的一瞬间,底盘重重磕在石头上,秦野的牙齿咬得咯吱响。右肩的伤口在剧烈颠簸中撕裂,绷带下面热乎乎的液体往外涌。
但他的左手没松方向盘。
车子在碎石坡面上向下滑行,碎石打在底盘上像放鞭炮。秦野把方向盘往左打了十五度,让车头斜切坡面以降低下滑的角度,同时用一档的发动机制动控制速度。
暴雨。碎石。漆黑的采石场。
车灯照出去的光柱在颠簸中乱晃,照到了坡底的那条土路。
“五十米到坡底!”方旭抱着后脑喊。
秦野把手刹拉了半格。后轮在碎石上半滑半滚,车速从三十码降到十五码。
坡底。土路。
前轮碾上平整路面的那一刻,秦野松开手刹,车子在泥泞的土路上甩了一个尾,然后稳住了。
方旭从后座抬起头,满脸都是被颠起来磕在前排靠背上的红印子。
“着陆了?”他的声音在抖。
“着陆了。”秦野松开方向盘,左手的五个指头已经僵了。
后排的沈鹤之慢慢坐起身。安全带勒出的痕迹横过他的锁骨,长发散乱。他看了一眼车窗外漆黑的采石场。
“下次提前说一声你要飞。”
秦野从后视镜里看到他脸色惨白,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说了你就不让我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