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分,车队从酒店地库开出来。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的。秦野上车的时候,挡风玻璃上已经糊满了水。雨刷开到最大档,刮过去又刮过来,视野依然模糊。
三辆车。前后各一辆黑色商务车,中间是沈鹤之的防弹座驾。秦野坐在驾驶座后方的副驾位置,右臂吊着三角巾,左手搭在车门扶手上。
方旭开车。
沈鹤之坐在后排右侧,闭着眼。长发在黑暗里看不清轮廓,只有呼吸声证明他还醒着。
“回西郊走哪条路?”秦野问。
“安保组建议走高速。”方旭说。
“不走高速。”
方旭侧头看了他一眼。
“走盘山公路。”秦野说。
后排沈鹤之睁开眼:“为什么?”
“高速路段有三个隧道。”秦野盯着车窗外的雨幕,“上次在滨江隧道被堵过一回,我不想在同一种地方摔两次。”
沈鹤之没反对。
方旭点了点头,对着对讲机通知前后车辆改道。
车队拐上了通往西郊山区的盘山公路。
雨越下越大。山路上没有路灯,只有车头灯照出去的两道白光。弯道一个接一个,方旭的速度降到四十码。雨水从山坡上冲下来,路面上积了薄薄一层。
秦野的视线一直在扫后视镜。
车队驶出城区之后,后面再没有别的车。这条盘山路平时就没什么人走,更别说凌晨三点的暴雨天。
但秦野不放心。
他拿过方旭放在中控台上的对讲机:“前车,后方有没有跟车?”
“没有。出城之后一直是空路。”前车的安保回复。
“后车呢?”
“干净。”
秦野把对讲机放回去,没有说话。
十分钟后,车队进入盘山路的中段。海拔升起来了,左侧是削过的石壁,右侧是护栏,护栏外面是看不见底的山谷。雨雾把视距压缩到二十米以内。
方旭打了一把方向过弯。
这时候秦野闻到了一股味道。
很淡。混在雨水和车内空调的气味里,不仔细闻捕捉不到。
金属过热的焦糊味。
秦野的脑袋瞬间清醒了。
“方旭,刹车踩什么感觉?”
方旭试了一脚:“正常。”
“再踩一次。重点。”
方旭用力踩了一脚刹车。车速降下来,但他的表情变了。
“踏板回弹慢了点。”
“你上车之前检查过刹车盘吗?”秦野问。
“地库出来之前做过全车检查,刹车盘温度正常。”方旭说,“但现在我能闻到糊味了。”
秦野转头看后排。沈鹤之已经坐直了身体,也闻到了那股焦味。
“刹车液还是刹车片?”沈鹤之问。
“不对。”秦野说,“正常的刹车过热是刹车片磨损产生的味道,偏焦偏甜。现在这个味道发苦,像是有东西在烧。”
他低头看了一眼中控台上的仪表盘。水温表正常,机油压力正常。但刹车油温的指示灯——
没亮。
按道理,如果刹车盘过热,刹车油温应该跟着升。指示灯不亮只有两种可能:刹车系统真的没问题,或者有人动过传感器的线路。
“方旭,松开油门,用发动机制动减速。”秦野说,“别踩刹车。”
“为什么?”
“先照做。”
方旭松开油门,车速靠着坡度和发动机阻力慢慢降。
但降得不够快。
前面两百米就是一个急弯。路牌上写着“U型弯,限速20”。他们现在还有三十五码。
“踩一脚。”秦野改口了,“轻踩。”
方旭轻踩刹车。
这一脚下去,秦野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车底传上来的。金属和金属摩擦的刺耳尖叫,比正常刹车片磨铁盘的声音高了至少两个频率。
“刹车片不对。”秦野说。
“怎么不对?”方旭的手心开始冒汗。
“正常的刹车片摩擦声是闷的,现在这个是尖的。”秦野扭头看沈鹤之,用最简短的话解释,“有人把刹车片换过了。换的材质比原装软,低速的时候感觉正常,上了山路连续刹车之后,摩擦温度升高到一定程度,刹车片会加速耗损。继续踩下去,刹车片会在几分钟之内磨穿。”
后排安静了两秒。
“什么时候动的手脚?”沈鹤之问。
“酒店地库。”秦野说,“全车检查的时候,刹车片是新的,温度也正常,所以方旭没查出来。但那个'新'本身就是问题。出发前谁批准换过刹车片?”
方旭的脸色白了:“没人批准。出发前的检查清单上,刹车系统那栏写的是'正常,无需更换'。”
“清单谁签的字?”
“车队机械师,姓郑。”
“联系得上吗?”
方旭拨了两次电话。无人接听。
沈鹤之在后排开口了,声音很平:“别找了。找到也是一具尸体。”
秦野没接这话。他在快速算距离。
盘山路全程十二公里,他们已经走了四公里。前方还有八公里才能下山。八公里的盘山路,至少十五个弯,其中四个急弯。以刹车片现在的耗损速度,撑不过六公里。
换句话说,刹完最后一脚踩空的时候,他们大概率正好在山路最险的那段。
而这段路的右侧,全是悬崖。
对讲机响了。前车的声音带着杂音:“老方,我们这边刹车有点不对劲,踏板发软了。”
秦野接过对讲机:“后车呢?”
“后车……后车没回复。”
秦野回头看后窗。暴雨里什么都看不清。后车的灯光应该在五十米外,但现在一片漆黑。
后车不见了。
“三辆车都被动过了。”秦野说。
方旭的手在方向盘上攥紧。
下一个弯道在一百米外。雨刷疯狂地刮着挡风玻璃,雨水像有人在往车上泼水桶。路面上的积水在车灯下反光,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水坑。
沈鹤之解开安全带,从后排探身过来。
“方旭,靠边停车,熄火。”
“停在这里?”方旭看了一眼右侧的护栏和护栏外的深渊,“这地方停车等于靶子。”
“比开下悬崖强。”沈鹤之说。
“不能停。”秦野否了他。
两个人同时看向秦野。
“三辆车都被动过手脚,后车已经失联了。这说明对方在山路上有人。”秦野的语速很快,“停在原地,对方的车从后面上来堵住,前面再来一辆,我们就是三明治里的肉。”
“那你打算怎么办?”沈鹤之问。
“往下开。”秦野说,“在刹车彻底失灵之前,用最短的路线冲下山。”
“还有八公里。”
“我知道。”
“刹车撑不了八公里。”
“我知道。”秦野说完,用左手拍了一下方旭的肩膀,“方旭,跟沈总换位置。”
“什么?”
“我来开。你去后排。”
沈鹤之在后面冷冷地说:“你右手动不了。”
“开车用左手够了。”
“盘山路。暴雨。刹车随时会废。你单手开?”
“我单手打过六个人,单手开个车不算什么。”秦野已经在解三角巾了,“方旭,你磨蹭什么?换位置。现在。”
方旭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沈鹤之。
沈鹤之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三秒后,他往后靠回座椅里。
“换。”
方旭在路边短暂停了两秒,两个人完成了换位。秦野坐进驾驶座,用左手调了一下后视镜和座椅。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方旭和沈鹤之都没想到的事。
他把自动挡推到了手动模式。
“你要干什么?”方旭问。
秦野踩下油门。
车子在暴雨中猛地弹出去。
“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