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的止血纱布塞进弹孔的时候,秦野咬着后槽牙没吭声。
子弹卡在肩胛骨边缘,没贯穿,但附近的肌肉和软组织被搅得稀烂。老周用镊子夹住弹头往外拔,金属和骨头摩擦发出一声细微的钝响,秦野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忍着。”老周头也不抬。
“我什么时候没忍过。”
弹头被丢进不锈钢托盘里,发出清脆的一声。
老周拿碘伏往伤口里灌,秦野终于闷哼了一声,额头上的青筋鼓起来又落下去。
方旭在旁边看得脸色发白:“周哥,他还能动吗?”
“右臂四十八小时之内别想抬过肩膀。”老周一边缠绷带一边说,“子弹擦过肩胛骨外缘,骨头没碎但裂了条缝。再往里偏两公分,这条胳膊就废了。”
“那就是还没废。”秦野自己把绷带尾端扯紧,用牙咬断。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林秘书带人清理完会议室的碎玻璃和弹痕,走过来低声汇报:“对面在建写字楼已经清空了,狙击手撤了,留下的东西不多,一副脚架,几颗弹壳,还有那根同轴电缆的接头。”
“电缆接头什么型号?”秦野问。
林秘书翻了一下手机上拍的照片递过来。
秦野扫了一眼:“军用级BNC快拆头。这东西民间买不到。”
林秘书收回手机,看了一眼墙角方向,压低声音:“沈总让你处理完伤口去28层行政套房。”
“他人呢?”
“已经上去了。”
秦野站起来。右臂垂在身侧,整条胳膊从肩头到指尖都是木的。他用左手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跟着林秘书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横七竖八躺着之前被制服的袭击者,手腕上全扣着塑料扎带。方旭指挥几个安保把人往货梯里拖。秦野路过的时候,有个被打断了鼻梁的家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把脸转回去。
秦野没停。
电梯到28层,门开了。
行政套房的客厅灯光调得很暗,只有角落的落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打在深色的木质茶桌上。
沈鹤之坐在茶桌后面。
换了衣服。
宴会上那身被血和碎玻璃弄脏的西装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宽松的黑色丝质睡袍。长发散着,垂在肩膀两侧。右手裹着白色的医用纱布,搁在扶手上。
左手端着一只白瓷盖碗,正往杯盏里倒茶。
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昏暗的灯光里绕了个弯。
秦野进门的时候,沈鹤之连眼皮都没抬。
“坐。”
秦野没坐。他靠在门框上,用左手撑着身体。后背的绷带底下还在往外渗血,深色的衬衫后面洇出一块。
“你知道狙击手的事。”秦野说。
不是问句。
沈鹤之把盖碗放下,用碗盖拨了拨茶叶。
“我知道会有第二轮攻击。”
“但你不知道是狙击手。”
“不确定。”沈鹤之端起茶喝了一口,“有三种可能。远程狙击,定向爆破,或者毒气管道。我赌的是第一种。”
“赌。”秦野重复了这个字。
“概率最高。”
“你赌我会挡。”
沈鹤之终于抬眼看他。
那双眼睛在暗光里很淡,像被水稀释过的墨。表情平静得不像刚从枪林弹雨里走出来的人。
“我赌的是狙击手打完第一枪之后,需要至少1.5秒换弹。”沈鹤之说,“你的反应速度是0.3秒。这道算术题不难。”
秦野盯着他看了五秒钟。
“你算过。”
“我什么都算过。”
秦野从门框上撑起身,走到茶桌对面坐下来。椅子被他的重量压得吱了一声。他右臂搭在扶手上,整条胳膊像挂着的一截死肉。
“你把摄像头的位置也算进去了?”
“那颗摄像头是三天前装的。”沈鹤之说,“寿宴场地确定的第二天。”
“你知道有内鬼泄露了你定的方案。”
“我不只知道。”沈鹤之用左手从睡袍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推到秦野面前,“我还知道是谁。”
秦野用左手展开那张纸。
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职务。
秦野的眉毛动了一下。
“这个人,今晚在场吗?”
“在场。”沈鹤之说,“而且全程坐在主桌。”
秦野把纸折回去,塞进衬衫口袋里。
沉默了几秒。
“你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比你想的早。”
“那你为什么不提前动手?”
沈鹤之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动作慢得出奇。放下碗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瞬。
“过来。”他说。
秦野没动。
沈鹤之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茶桌。睡袍的下摆拖在地毯上,走路没有声音。他在秦野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
这个角度,长发从两侧垂下来,在秦野眼前晃。
秦野闻到了茶的味道。还有另一种气味,很淡,像深冬的雪水渗进冷杉的树干里。
沈鹤之的左手抬起来。
指尖碰到了秦野的下巴。
秦野的肌肉条件反射地绷了一下,但没躲。
沈鹤之的手指往上移了一点,停在秦野的嘴角。
那里有一块干涸的血迹。大概是之前搏斗的时候咬破了嘴唇。
沈鹤之用拇指的指腹,缓慢地把那块血迹抹掉了。
动作很轻。
指腹的触感是凉的。带着茶水的温度,只比体温稍微高一点。
秦野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任由那根手指从他嘴角划过。
“你嘴破了。”沈鹤之说。
“让人用铁管抽的。”
沈鹤之把手收回去。指腹上沾了一点暗红色,他低头看了一眼,用睡袍的袖口擦掉了。
然后他笑了。
很浅的一个笑。嘴唇弯了弯,没露牙齿。眼睛里的光比刚才亮了一点。
秦野说不上来那个笑是什么意思。
不是嘲讽,不是安抚,不是高兴。
是一种秦野从没在别人脸上见过的表情。像一扇门打开了一条缝,透出里面的光,但你看不清门后面有什么。
“今晚的事,我欠你一条命。”沈鹤之说。
“你不欠我。”秦野说,“合同里写着,保护雇主人身安全。”
“合同里没写替雇主挡子弹。”
“算我自愿加班。”
沈鹤之的笑意没有消退。他转身走回茶桌对面,坐下来,重新倒了一杯茶推到秦野面前。
“喝茶。大红袍。”
秦野用左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水滚烫,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空了大半天的肚子被热意填上一些。
“你不问那张纸上的人是谁?”沈鹤之看着他。
“你给我看了,就是要我去查。”
“不是查。”沈鹤之的手指绕着杯沿画了半个圈,“是盯。”
“盯到什么时候?”
“盯到他和对面的人接头。”沈鹤之把茶碗放下,“我需要一条完整的链子。内鬼、中间人、再到对面那个坐镇指挥的人。你今晚在耳机里听到的那个声音。”
秦野的手指停在杯壁上。
沈鹤之看着他的反应,眯了一下眼。
“你认出来了。”
秦野没说话。
“没关系。”沈鹤之靠在椅背上,长发从肩膀滑到椅背后面,“你不想说,我不逼你。但我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听到的那个人,和你哥哥的死有直接关系。”
秦野端茶的左手停住了。
一秒。两秒。
他把茶喝完,杯子放回桌上。
“我知道。”
“那你还犹豫什么?”
秦野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步。
“我没犹豫。”他说,“我在等。”
“等什么?”
“等确认。”秦野走到门口,左手按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一眼灯光里披散着长发的沈鹤之,“我得亲耳听到第二次,才能确定。听错了,我杀错人,这辈子没法跟我哥交代。”
沈鹤之端着茶碗,在暖黄的灯光里安静地回望他。
那个浅淡的笑容还挂在他嘴角。
秦野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没人。他靠在墙上,用左手摸了一下衬衫口袋里那张折好的纸。
纸上的名字他认得。
但不是沈渊。
是另一个人。
一个他从没想过会出现在这张纸上的人。
秦野抬头看着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绿色的光打在他脸上。
嘴角那块被沈鹤之擦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凉意。
他想把那种感觉从脑子里甩掉。
但甩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