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红点稳稳地停在沈鹤之的眉心。
一千米外的某栋高楼,有人已经扣上了扳机。
秦野没有喊“趴下”。没有喊“小心”。
他什么都没说。
他的身体比声音快。
秦野踏出一步,整个人横着扑了过去。
他的胸膛撞上沈鹤之的身体,左臂箍住沈鹤之的腰,两个人一起向侧面倒下去。
同一瞬间。
“嗖。”
子弹穿透落地窗的钢化玻璃,在空气中撕出一道几乎听不见的尖啸。
秦野感到右肩胛骨后方炸开一团火。
子弹从他后背右侧穿入,擦过肩胛骨的边缘,弹头卡在肌肉和骨骼之间。
没有贯穿。
秦野和沈鹤之一起砸在会议室的地板上。
他压在沈鹤之身上。沈鹤之的后脑撞在地面,闷哼了一声。
“秦……”
“别动。”
秦野单手撑地,用自己的身体把沈鹤之完全罩住。
他的右臂已经动不了了。子弹卡在肩胛骨附近,整条手臂从肩膀开始发麻。
血顺着后背往下流,滴在沈鹤之的脸颊上。
一滴。
两滴。
沈鹤之仰面躺在地上,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秦野。
秦野的脸距他只有十公分。那张脸上全是血和汗,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你他妈疯了。”沈鹤之说。
声音在发抖。
沈鹤之的声音在发抖。
从认识这个人到现在,秦野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抖。
“子弹是从东北方向来的。”秦野没理他的话,低头盯着地面,“角度大概是四十五度偏下。打到了我的后背。”
“你还在算角度?!”
“职业习惯。”秦野咧了一下嘴,不知道是想笑还是疼的。
他偏过头看向碎裂的落地窗。
夜城的天际线上,东北方向大约一千米处,有一栋在建的写字楼。顶层没有外墙,钢梁裸露,是最好的狙击阵地。
第一发打人。
第二发呢?
秦野低头扫了一眼地面。
会议室的长桌是实木的,翻过来能挡子弹,但距离他们有三米。
三米。带着沈鹤之滚过去需要两秒。
狙击手换弹加瞄准最快1.5秒。
来不及。
秦野的目光落在会议桌上。
桌面上散落着宴会遗留的餐具。
银色的餐刀。
秦野记得入场的时候检查过这些餐刀。刀身总长21厘米,重量大约180克。刀刃不锋利,但刀尖够细。
又一个红点。
从碎窗的缺口透进来,在地面缓慢移动,朝他们的位置搜索。
秦野只有一次机会。
“我数到三。”秦野对沈鹤之说,“你往右滚,滚到桌子下面。”
“你呢?”
“我把他解决了。”
“你右手动不了。”
“我用左手。”
沈鹤之看着他。
秦野没给他犹豫的时间。
“一。”
他用左手从地上够到两米外的一把餐刀。指尖勾住刀柄,攥紧。
“二。”
红点离他们还有半米。
“三。”
秦野猛地从地面弹起来。
他的右臂废了,整个右半边身体的动作都是拖着做的。但他的左臂还能动。
沈鹤之同时往右滚,钻进了会议桌下面。
红点追了过来。
秦野没有躲。
他站在碎裂的落地窗前。
赤裸的上身正对着一千米外的枪口。后背的弹孔还在流血,血顺着脊椎的沟槽往下淌。
他看着东北方向那栋在建写字楼的顶层。
肉眼看不到人。
但他看到了别的东西。
监控线。
会议室天花板角落里有一颗球形摄像头,镜头正对着落地窗的方向。摄像头后面连着一根走明线的同轴电缆,沿着天花板穿过墙壁,延伸向楼外。
这个楼层的监控系统在遇袭后已经断电了。但这颗摄像头的指示灯还在亮着。
红色的指示灯。
这不是酒店自己的监控。
这是外接的。
秦野的眼睛顺着电缆线的走向往外延伸。线缆从墙壁穿出去,沿着外墙走了一段,消失在东北方向。
和狙击手的位置在同一条直线上。
狙击手在通过这颗摄像头锁定目标位置。
秦野把餐刀换了个握法。反握。刀尖朝上。
左手。
他掂了一下刀的重量。
180克。21厘米。重心偏后。
不是标准的投掷刀。但够了。
红点找到了他。
落在他的心口。
秦野把左脚往前迈了一步,身体微微后仰,重心压在右腿上。
经典标枪投掷的起手式。
他看着那颗球形摄像头。
距离四米。
红外线从镜头后面传过来。
秦野把餐刀甩了出去。
左手投掷。旋转半周。
银色的餐刀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弧线,刀尖精准地扎进了摄像头的镜头中心。
玻璃碎裂。
摄像头的红色指示灯灭了。
同一瞬间,那颗红点从秦野胸口消失了。
一千米外的狙击手失去了画面。
没有摄像头的辅助锁定,一千米外的狙击手只能通过瞄准镜搜索目标。而秦野已经不在窗口了。
他在摄像头碎裂的同时单膝跪倒,从窗口的视野中消失。
沈鹤之从桌子下面看着他。
秦野跪在地上,左手撑着地面,右臂垂在身侧,完全不受控制。后背的弹孔像一个黑洞,不断往外涌血。
但他在笑。
很浅的笑。嘴角往上勾了一点。
“监控坏了。”秦野说,“他是瞎子了。”
沈鹤之从桌下爬出来,走到秦野面前。
他蹲下来。
长发垂在两侧,有几缕沾上了秦野后背流下来的血。
他伸出左手,按在秦野右肩后方的弹孔旁边。
手指触碰到伤口边缘的时候,秦野的肌肉绷紧了,发出一声闷哼。
沈鹤之的手在抖。
那只手按在秦野的后背上,指尖发白,力度大得不正常。
“你就是这么以命换命的?”沈鹤之的声音极低。
“我这叫以身为盾。”
“你叫找死。”
秦野抬头看着他。
沈鹤之的脸还是白的,但眼眶红了。
这是秦野认识他以来,第一次看到沈鹤之的眼眶发红。
“疼吗?”
秦野想了一下。“还行。比当年训练挨的那些轻。”
沈鹤之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秦野没料到的事。
他把额头抵在了秦野的左肩上。
很轻。
像一片雪落在火焰旁边。
秦野僵住了。
他感到沈鹤之额头的温度。凉的。
隔着血和汗,那片凉意渗进他的皮肤。
沈鹤之的嘴唇贴着秦野的肩膀。
“别死。”
两个字。
声音几乎听不见。
秦野沉默了很久。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林秘书、方旭,还有老周的医疗箱碰撞在墙壁上的声响。
人来了。
秦野在他们推开门之前,用还能动的左手,轻轻拍了一下沈鹤之的后脑。
像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死不了。”他说。
“还没查出我哥的事,阎王不敢收我。”
门被推开。
人涌了进来。
秦野在老周把他按倒在地上处理伤口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一眼被方旭扶到一边的沈鹤之。
沈鹤之站在墙角。
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但秦野看到了。
他藏在头发后面的那只耳朵。
耳尖是红的。
和偏厅那次一模一样。
秦野闭上眼,任由老周往伤口里塞止血纱布。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那个狙击手用的摄像头,是独立供电的外接设备。
在酒店全面断电之后,还能正常工作。
这说明它不是临时装的。
是提前装好的。
而这场寿宴的场地、楼层、会议室的分配,全部是沈鹤之定的。
有人提前知道了沈鹤之定的方案。
知道他会走8层的连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