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野回到沈鹤之藏身的那棵粗树干旁边时,沈鹤之正靠着树干,睁着眼。
脸上的高热红晕还没退,但目光是清醒的。
“几个?”沈鹤之问。
“三个。都撂了。”秦野把冲锋枪递过去,“你能拿住这个吗?”
沈鹤之用左手接过枪,掂了掂。
“重了。”他说。
“你拿着就行。不用打。”
“那给我拿着的意义是什么?”
“让你有安全感。”
沈鹤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秦野蹲下来,把搜到的手机递给沈鹤之看。屏幕上那条消息还亮着。
“北端有个队长,南端还有人。最少两拨。”
沈鹤之看完消息,抬头:“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他们以为我们是猎物。”秦野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我打算让他们知道谁是猎人。”
“你右手废的。”
“你今晚第三次提醒我了。”
“因为你每次听完都当没听见。”
秦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肩。骨节响了两声。
“南端那组朝这边过来,大概还有几分钟。我先把你换个位置。”
“换哪?”
秦野往头顶看了一眼。
沈鹤之顺着他的视线抬头。他们身旁的那棵老栎树,主干在两米多高的位置分了个叉,两根粗枝之间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凹槽,上面有密实的树冠遮雨。
“你要把我放到树上?”沈鹤之的语气没什么波动。
“树上最安全。他们搜林子不会往头顶看。”
“我发着烧。”
“我知道。所以我得快点。”
秦野没等他同意。左手搂住沈鹤之的腰,把他整个人托起来。沈鹤之左手攀住树枝,脚蹬着树干上的突起,秦野在下面用肩膀顶着他的腰往上送。
沈鹤之坐进了那个树杈凹槽里。位置不算宽裕,但够一个消瘦的成年男人侧着身子卡住。树冠的叶子遮住了大部分雨水。
“舒服吗?”秦野仰头问。
“你觉得呢。”
“我觉得比地上强。”
沈鹤之靠着树干,冲锋枪横在膝盖上。他往下看着秦野。雨水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打在秦野的肩膀和脑袋上。
“秦野。”
“嗯。”
“北端那个队长,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还没想好。但有个东西可以用。”秦野拍了拍自己的后腰——那里别着在窄路上缴来的手枪和之前从那三人身上收的手枪。再加上肩上这把冲锋枪已经给了沈鹤之。
“不是说不用枪?”
“看情况。”秦野往林子深处看了一眼,“他们的SUV还停在路边。”
“你想回去?”
秦野咧了一下嘴。不是笑。是那种动物亮牙的动作。
“来的路上,你记不记得我跟方旭说过,让他把三辆车的对讲机拆开?”
“记得。你让他查第二组频率的接收器。”
“对。但那只是对讲机的问题。车有另一个问题。”
沈鹤之看着他。
“刹车片。”秦野说,“那个换过的劣质刹车片,是内鬼在出发前动的手脚。连续下坡,刹车盘温度会飙到四百度以上。正常刹车片能扛住。但劣质的扛不住。”
“所以刹车才失灵了。”
“对。但刹车失灵只是第一步。”秦野说,“劣质刹车片在高温下会碎裂,碎片卡在卡钳和刹车盘之间。车停下来之后,碎片不会掉出来——它被热量焊死在里面了。”
沈鹤之安静了两秒。
“你是说,他们那辆SUV的刹车盘现在是烫的。”
“我们的那辆防弹车从盘山路一路冲下来,刹车盘的温度已经到了极限。我在碎石坡底停车的时候,闻到了金属烧焦的味。那个味道,他们的SUV上也会有。”
“继续。”
“他们追了我们一路,也在走弯道,也在踩刹车。他们的车是冲下采石场碎石坡又上了土路追过来的,刹车盘温度只会比我们的更高。”秦野看向路面方向,“而且他们停车之后,发动机一直没熄火——我进林子之前听到了怠速声。发动机热量会持续加热刹车盘。”
沈鹤之慢慢明白了。
“你不是要回去开枪。”
“不是。”
“你要回去做什么?”
秦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条。是之前绑伤口用的绷带,撕了一截。他又从身上翻出了一个打火机——从皮卡驾驶室的杂物盒里顺来的。
“高温的刹车盘,加上渗出来的刹车油,再加上一点助燃的东西。”
沈鹤之看着他。
“你要把他们的车烧了。”
“烧了他们就跑不掉。”秦野把打火机装回口袋,“而且车一烧,火光和烟能帮方旭定位我们的位置。”
“北端的队长呢?”
“他会来看火。”秦野说,“所有人都会来看火。我在暗处等着就行。”
沈鹤之安静了一会儿。树冠上方的雨水顺着叶脉滴落,在他膝盖上的冲锋枪金属面上打出小小的水花。
“你在盘山路上就想好了。”沈鹤之的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
“什么?”
“你在盘山路上闻到刹车片烧焦的味道的时候,就已经在想怎么用这个东西了。”
秦野没否认。
“去吧。”沈鹤之说,“小心南端那组人。”
秦野转身往路面方向走。
走了六七步,身后传来沈鹤之的声音。
“秦野。”
“干嘛?”
“那辆SUV要是有人守着呢?”
“那他今天运气不太好。”
秦野消失在树影里。
他用了四分钟绕回路边。SUV还停在原处,引擎盖上的雨水被发动机的余温蒸出一层薄雾。驾驶座空的,三个人全进了林子去追他们,没留人看车。
秦野绕到车侧,蹲下来。轮毂还烫手。他趴低了看底盘——前轮刹车盘的位置,隔着卡钳的缝隙能看到金属面上那层高温灼烧后的蓝黑色变色纹。
温度够了。
他拧开刹车油壶的盖子,用绷带布条沾了刹车油,塞进前轮刹车盘和卡钳的缝隙里,布条的另一头垂在外面。
然后他打了火。
火苗舔上布条的一瞬间,秦野转身就跑。
他没有原路回林子,而是往北绕了一个弧线。
跑出大概三十米,身后传来一声闷响。不是爆炸,是刹车油被引燃后的火焰从底盘往上窜的声音。紧接着油箱受热,火势迅速蔓延。
SUV烧起来了。
火光从车底蹿出来,照亮了半边路面。浓烟在雨里升得不高,但在黑暗的山路上格外扎眼。
秦野没有停下来欣赏。他绕到了路面北侧的林缘地带,背靠一棵树,从上方观察。
火光照亮了林子边缘。
不到一分钟,北边的树林里有了动静。
手电光柱在树干之间晃动。两个人——不,三个人——从北端的林子里快步朝SUV的方向跑。领头那个走路的节奏比其他两人快半拍,步幅大,身体重心压得低,是受过训练的。
队长。
后面两个是南端那组人。他们本来是要从南边包抄的,但车烧了,计划打乱了,只能先跟队长汇合。
三个人在SUV残骸前停了下来。火烧得很旺,轮胎的橡胶发出刺鼻的黑烟。
“车怎么着的?”后面一个人喊。
领头那个——队长——蹲下来看了一眼车底,然后猛地站起来。
“刹车盘。有人点的。他们没跑远。”
队长扫了一圈四周,手电光柱在林缘扫了一遍。
“先搜北面。他们不可能往南走,南边是断崖。”
三个人重新排成纵列,朝北边的林子推进。队长在最前面,冲锋枪端着,手电夹在枪身下方的战术导轨上。
他们走进了秦野在树上等着的那片区域。
秦野在他们头顶。
他在绕回来之后没有待在地面上。他选了一棵低矮粗壮的松树,左手攀住树枝,脚蹬着分叉爬了上去,蹲在距离地面三米高的横枝上。右臂废着,整个人的重量全压在左手和两条腿上。树枝在雨里微微晃动,但被风雨盖住了声响。
队长走过来了。
他的手电光柱在地面上来回扫,经过秦野藏身的松树下方时,光柱没有往上抬。
没有人会在搜索中仰头看树冠。
队长又往前走了两步,经过了松树。
秦野松开左手。
一百八十五斤的体重从三米高处落下来,双脚踩在队长的肩膀和后颈交接处。
人体颈椎能承受的纵向冲击力极限大概是四百公斤。秦野自由落体加上自身体重产生的冲击力远超这个数。
骨头断裂的声音在雨声里很清脆。短促的一声,像掰断一截枯枝。
队长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被砸趴在泥地里,冲锋枪脱手滑出去两米远。
后面的两个人呆愣不到一秒。
秦野已经从地上弹起来了——落地的冲击力震得他两条小腿发麻,但肾上腺素把疼痛盖住了。他左手从腰后拔出手枪,没瞄,枪口朝天开了一枪。
枪声在山谷里回荡。
两个人同时僵住。
“枪放地上。”秦野说。
没人动。
秦野把枪口往下压了五度,对着离他较近的那个人的脚前方一米开了第二枪。泥浆飞溅。
“我还有一发。下一颗不打脚前面了。”
有枪的那个先把枪放下了。没枪的那个把手电筒也扔了。
秦野走过去,一脚把两人的武器踢远,然后从队长身上搜出了手机。
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全是同一个号码发来的。最后一条的内容是:
“确认击杀后拍照回传。”
发送者没有备注名。只有号码。
秦野把这个号码记在脑子里,然后看向那两个蹲在地上的人。
“你们老板是谁?”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开口。
秦野把手枪塞回腰后,弯腰从泥地里拔出了队长掉落的那把冲锋枪。他没有对准任何人,只是很随意地提在手里。
“我问一次算客气。问第二次就不客气了。没有第三次。”
“不知道。”其中一个说,“队长接的活,我们只负责跟。”
“队长接谁的活?”
“真不知道。只听他说是大单子。我们按天拿钱。”
秦野看了看地上那个脖子以不正常角度弯着的队长。
“他的手机密码多少?”
“不知——”
秦野握着冲锋枪的手动了一下。
“四个零!四个零!”那人马上改口。
秦野输了密码,解了锁。通讯记录里,那个要求“拍照回传”的号码在今晚一共打了四通电话,发了七条消息。最早的一条是两小时前。
内容是:“盘山路路障已布置完毕。大货车钥匙已拔。目标车队预计二十分钟内进入。”
时间线完全吻合。
盘山路是秦野临时改的路线。对讲机通知改道之后三分钟,后车失联。
这帮人在对讲机改道通知发出之后、不超过三分钟之内,就完成了路障布置。
三分钟。
一辆大货车开到指定位置、拔钥匙、放气、堵死道路。三分钟做不完的。除非——大货车本来就停在那附近,等着一个指令。
而这个指令,来自监听了对讲机频率的人。
秦野把手机揣进口袋。
远处,SUV的残骸还在烧。火光把天空映出一片暗红。
他回头看向南边的林子。沈鹤之还在那棵树上。
秦野朝两个蹲着的人扬了扬下巴:“趴下。手放后脑勺。等人来收你们。”
两人趴下了。
秦野转身往沈鹤之的方向走。
走了一半,口袋里那部队长的手机亮了。
来电。
就是那个号码。
秦野看着屏幕上闪烁的来电显示,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
他按下了接听。
没说话。
对面也沉默了两秒。
然后一个声音传过来。平和,舒缓,像大学课堂上讲授原理时的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
“任务完成了吗?”
秦野的血凉了半截。
这个声音。
耳机里那个“老师”般从容的声音。
寿宴袭击时指挥杀手的声音。
和大学讲台上站了三年的那个人的声音——一模一样。
秦野的牙咬紧了。他没有出声。对面等了三秒,挂断了。
雨水顺着秦野的下颌滴落。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通话时长:五秒。
五秒够了。宋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