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野把队长的手机揣进裤兜,脚步没停,直奔沈鹤之藏身的那棵栎树。
宋濂。
大三那年教运动解剖学的客座教授。讲课从不翻教案,板书写得漂亮,下课后还会把没吃完的盒饭分给学生。全系最受欢迎的老师,没有之一。
秦野大二那年膝盖受伤差点退赛,是宋濂帮他找的康复方案。秦野哥哥出事后,也是宋濂第一个打电话问他要不要请假。
这个人指挥杀手杀沈鹤之。这个人手下的“乌鸦会”和哥哥的死有关。
秦野的左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不是现在。
他抬头看向栎树。树杈凹槽里,沈鹤之的身形隐在枝叶后面,冲锋枪横在膝上。
“下来。”
沈鹤之低头看他:“电话谁打的?”
“你先下来。”
“你的表情变了。”沈鹤之的声音从树上飘下来,带着烧过头的沙哑,“接那个电话之前和之后,不一样。”
秦野没答。他伸出左手:“踩我肩膀。”
沈鹤之没再问。他把冲锋枪挎在肩上,左手抓住枝干翻身下来,脚踏在秦野肩头,秦野单手托住他的腰把他放到地上。
落地的一瞬间,沈鹤之的膝盖打了个弯。
秦野一把架住他的胳膊。
“你烧到多少了?”
“还是三十九度二。”
“你他妈骗鬼。”秦野掌心贴上他的后颈,皮肤的热度烫得人缩手,“这至少四十度。”
沈鹤之抬眼看他:“电话是谁打的?”
“先走。这地方不能待了。”
“秦野。”
“宋濂。”秦野吐出两个字。
沈鹤之的瞳孔缩了一下。很快,快到常人注意不到。但秦野离他太近了,近到能看清他睫毛颤动的幅度。
“你认识。”秦野说。
不是问句。
沈鹤之没回答。他用力扶住秦野的前臂站稳,抬下巴指了个方向:“往东走。穿过这片林子有条溪沟,沿沟往下游走一公里能接上县道。”
“你怎么知道?”
“来之前看过地图。”
秦野咬了一下后槽牙。这人烧成这样还能记住地图。
两人刚迈出三步,秦野停了。
他的耳朵动了一下。
雨声里混进了另一种声音。不是车,不是人。是一种高频的、持续的嗡鸣。从头顶来的。
“趴下!”
秦野一把将沈鹤之按倒在地,整个人压上去。
半秒后,一束白光从树冠上方切下来,扫过他们刚才站着的位置。光束的扫描方式不是手电那种散射光,而是一条锐利的直线,匀速移动。
红外搜索。
秦野抬头透过枝叶的缝隙往天上看。
一架小型无人机悬停在树冠上方二十米左右的高度,黑色机身上闪着两个红色指示灯。旋翼的声音被雨水打击树叶的噪音盖住了大半,但在安静的间隙里能听到那种蚊子叫似的嗡嗡声。
“无人机。”秦野的声音压得很低。
沈鹤之翻了个身仰面看天。他的脸烧得通红,但眼睛在雨水中眯着,死盯那个悬停的黑影。
“四旋翼。工业级。挂载了热成像。”他说。
“能打下来吗?”
“二十米高,在树冠上面。你用冲锋枪扫射,子弹穿过树枝的偏转会让散布扩大到目标的三倍以上。打不中。”
“那枪不行我用石头。”
“你扔石头二十米高还能精准命中移动靶?”
“试试?”
“别试了。”沈鹤之按住他的手臂,“那个不只是侦察用的。你看机腹。”
秦野再看了一眼。无人机的底部挂着一个黑色的方形舱体,比饭盒大一圈。
“那是什么?”
“投掷装置。能挂燃烧弹或者小型爆破弹。这种改装在黑市上一台两万块,不算贵。”
秦野骂了一句。
无人机的搜索光束开始第二轮扫描,从西往东,速度比第一次慢。
“它在找我们的热源。”沈鹤之说,“树冠挡住了大部分红外辐射,但我现在体温四十度——”
“你刚才还说三十九度二。”
“——四十度的人体在冷雨的森林里就是一个红外信标。它很快会锁定我。”
秦野沉默了两秒。
“你的意思是,只要你在,这玩意就能追着我们跑。”
“对。”
“那不带你走行不行?”
沈鹤之看他一眼。
“开玩笑的。”秦野说,“趴紧了别动。”
他脱下自己那件已经被雨水和血浸透的外套,盖在沈鹤之身上。外套冰凉,贴上去能暂时压低体表的红外辐射值。不是长久之计,但能争取几十秒。
远处的嗡鸣声变了。不是一架。
秦野回头。
西北方向的天空中,又出现了两个红色的指示灯。
三架。
“三架无人机在林区上空做网格搜索,热成像加投弹。”秦野把沈鹤之从地上拉起来,“你说这是两万块一台的玩意?”
“改装件的价格。整机加起来大概六万。”
“一个教授哪来的钱买三架?”
沈鹤之撑着秦野的手臂站稳,喘了两口气:“宋濂不只是教授。”
“他是什么?”
“以后再说。现在先活着。”
秦野把沈鹤之半扛半架着往东走。每走几步就抬头看一眼天空。三架无人机的搜索光束在树冠上方交叉移动,像三根手指在琴弦上来回拨弄。
走了不到五十米,最近的那架无人机的光束忽然停了。
停在秦野和沈鹤之头顶正上方。
“锁定了。”沈鹤之说。
“跑!”
秦野抄起沈鹤之就往前冲。沈鹤之被他的左手夹在腋下,两条腿在半空中晃荡,冲锋枪差点甩出去。
身后传来一声金属弹射的脆响。
然后是爆炸。
不大的爆炸,但在树林里声音被放大了。火光从他们刚才待的位置蹿起来,引燃了地上的落叶和断枝。热浪推着雨滴打在秦野的后背上。
“投弹了!”沈鹤之喊。
秦野没减速。他的右臂废着,沈鹤之的重量全压在左手和腰上,每一步都踩在湿滑的落叶上。脚底打滑了两次,两次都靠核心力量硬稳住没摔。
第二架无人机的光束追了上来。
“往左!有个土坎!”沈鹤之指方向。
秦野朝左前方一个半米高的土坎扑过去,把沈鹤之放在土坎下面的凹处,自己整个人趴在他上面。
第二颗弹在五米外炸了。碎石和泥块砸在秦野后背上,有一块砸中了他的后脑勺,砸得他眼前发白。
“你流血了。”沈鹤之的手摸到他后脑。
“小事。”秦野的脑袋嗡嗡响,但意识还清楚,“还有一架没投。”
第三架无人机的嗡鸣声从正东方传来,越来越近。
“秦野。”沈鹤之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刚才那种烧得发懵的状态,而是他下达命令时的那种语气——冷的,快的。
秦野认识这个语气。
“你把冲锋枪给我。”
“给你干嘛?你发着烧。”
“我说给我。”
秦野把冲锋枪递过去。
沈鹤之没有接枪。他接过去的是秦野裤兜里那部队长的手机。
“这手机能连网?”
“4G信号一格半。”
沈鹤之把手机抢过去,雨水打在屏幕上,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拇指飞速在屏幕上划动。
“你干嘛?”
沈鹤之没答。他的嘴唇烧得发裂,眼睛却亮得吓人。
第三架无人机的光束扫过来了。
秦野把沈鹤之整个人压进土坎的凹槽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光束的扫描范围。他的后背朝天,完全暴露。
热成像里,这就是一个巨大的、明亮的人形热源。
无人机悬停了。投弹舱的弹射机构发出了预备的咔哒声。
“沈鹤之。”
“闭嘴。别打扰我。”
秦野把头埋下去,额头抵在沈鹤之肩膀上。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沈鹤之脸上。他的拇指在输入些什么。快得看不清。
头顶的无人机发出了一声刺耳的金属音。
然后——
旋翼的转速变了。
嗡鸣声从高频降到低频,又从低频飙到高频。无人机开始剧烈摇晃,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蜂鸟。
“中了。”沈鹤之嘴里吐出两个字。
手机屏幕上是一个黑色的命令行界面。绿色的字符在快速滚动。
秦野看不懂那些代码,但他看懂了一件事。
沈鹤之在用一部四G信号一格半的破手机,黑进无人机的控制系统。
发着四十度的高烧。
“你他妈还有什么是不会的?”秦野问。
沈鹤之没理他。他的拇指还在屏幕上跳动,额头上的汗和雨混在一起往下淌。
头顶那架无人机猛地侧翻了三十度,然后朝西边飞去。
不是坠落。是被接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