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鹤之靠在土坎上,十根手指在手机屏幕上交替敲击。雨水打在屏幕上模糊了字符,他就用拇指根部抹一下,继续敲。
秦野半蹲在他身边,给他挡着从树冠缝隙漏下来的雨。
“第一架的控制权拿到了。”沈鹤之说,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工业级无人机的通讯协议是开放的,加密只有两层。写这个加密的人水平一般。”
“另外两架呢?”
“同一套系统,同一组密钥。拿到一架等于拿到所有。但我需要时间。”
“多久?”
“三分钟。”
远处的天空中,第二架无人机的光束还在林区上方来回扫。第一架已经被沈鹤之接管,正悬停在半空中不动。
秦野站起来,往林子外围看了一眼。
SUV的残骸已经烧得差不多了。火光暗下来,但浓烟还在升。而更远的山路上——
车灯。
三组车灯从山下方向沿着路面快速爬升。
“有车上来了。”秦野说。
“几辆?”
“三辆。前面两辆是SUV,后面跟了一辆大车,方盒子的。可能是厢式货车。”
沈鹤之的手指顿了一下。
“厢式货车。”他重复了一遍。
“怎么了?”
“那不是货车。那是移动指挥车。无人机的地面操控站在那个车上。”
秦野扭头看他。
“你确定?”
“红外热成像无人机的实时图传需要大功率天线接收。SUV装不下那种设备。只有厢式改装车才放得进去。”沈鹤之抬头看着秦野,烧红的脸上表情很平,“操控员就在那辆车里。我能从系统端抢控制权,但如果操控员在地面端做物理重启,三十秒就能把无人机抢回去。”
“那就不让他重启。”
沈鹤之看着他。
秦野活动了一下左手的手指。骨节咔咔响了两声。
“指挥车到这边还有多远?”
“按车速和路况,四分钟左右。”
“四分钟。你能在四分钟内拿到三架的控制权吗?”
“能。但拿到之后没意义。操控员一做物理重启——”
“我说了。”秦野把冲锋枪从地上捡起来挎在肩上,“不让他重启。”
沈鹤之沉默了两秒。
“你要一个人去打指挥车。”
“加两辆SUV。”
“你右手是废的。”
“今晚第四次了。”
“你的肋骨被子弹擦过。”
“皮肉伤。”
“你后脑勺刚被石头砸的。”
“脑壳硬。”
沈鹤之的嘴唇抿了一下。烧出来的红晕盖住了他本来的脸色,看不出是气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秦野。你不是铁做的。”
“我知道。铁的不如我能扛。”秦野蹲下来,和他平视,“你把无人机拿过来。我去把那辆车砸了。分工明确。”
“你拿什么砸?”
秦野拍了拍腰后的手枪,又拍了拍肩上的冲锋枪。
“这不够。”沈鹤之摇头,“指挥车如果是军标改装,外壳有加固。而且SUV里的人不会少于六个。你一只手,弹药有限。”
“所以你得帮我。”
“我帮你什么?”
“你不是接管了一架无人机吗?”秦野指了指天上那架悬停不动的黑影,“上面那个投弹舱,还有弹没有?”
沈鹤之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淡得看不出弧度的笑。是真的笑了。烧到四十度的人,在雨里坐着,满脸是水,笑起来眼睛弯了一下。
“有。每架装了两枚。第一架投了一枚,还剩一枚。”
“够了。”秦野站起来,“我到路面上引他们注意。你用无人机把那枚弹投到指挥车上。不用炸毁,炸停就行。剩下的我来。”
“你怎么引他们注意?”
“站路中间。”
“什么?”
“站路中间等他们过来。”
沈鹤之那一瞬间的表情,秦野后来回想了很多次。不是愤怒,不是担忧。是一种非常复杂的、混杂着无奈和另一种说不清东西的神情。
“你是疯的。”沈鹤之说。
“你不是第一个说这话的人。”
秦野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你待在这别动。等我结束了来接你。”
“我等你五分钟。”
“三分钟就够。”
秦野消失在雨里。
他穿过林缘地带,踩着泥泞的斜坡滑到路面上。三组车灯已经能看清具体车型了。前面两辆黑色丰田,后面那辆果然是厢式货车,车顶安了一截短粗的天线。
距离大概四百米。
秦野把冲锋枪端在左手上,站到了路中央。
不是站。是叉开腿、挺着胸,正面朝向那三辆车。
路面上只有他一个人。身后是烧剩骨架的SUV残骸。雨从上头浇下来。
三辆车的速度减慢了。
第一辆丰田的远光灯打过来,在雨幕中切出两道白柱,正好照在秦野身上。
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右臂吊着不动,左手端着一支冲锋枪。白色衬衫碎了大半,露出结实的肌肉上纵横交错的伤口和绷带。
车队停了。
距离秦野大概八十米。
第一辆丰田的副驾驶车门开了,有人探出半个身子架枪瞄准。第二辆车也熄了大灯,开始往路边靠,想绕过去包抄。
后面的厢式货车没动。
秦野等的就是这个。
他抬头朝天看了一眼。
一架无人机从东面的树冠上方飘过来,无声无息,像一只黑色的大蝙蝠。它的航线直直对准了厢式货车的车顶。
沈鹤之的声音在秦野裤兜里的手机上响了,是对讲机软件的免提模式。
“三秒后投弹。”
一。
二。
三。
闷响。
不是特别大的爆炸。投弹舱的微型爆破弹落在厢式货车车顶的天线上,炸断了天线杆,碎片砸碎了前挡风玻璃。车头冒起一股浓烟,驾驶员猛打方向盘,车身歪进了路边的排水沟,半个车轱辘悬空。
指挥车瘫了。
前面两辆丰田的反应慢了半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身后的爆炸吸走了。
半拍就够了。
秦野开跑了。
他不是冲向任何一辆车。他冲向两辆车之间的空档。
左手的冲锋枪吐出火舌,不是打人,是打轮胎。三发点射干掉了第一辆丰田的前轮,车身猛地朝右前方歪倒,底盘刮着路面冒出火星。
第二辆丰田的副驾驶终于反应过来开枪了。子弹打在秦野左边一米的路面上,弹起的碎石刺进他小腿。
秦野没减速。他借着第一辆瘫痪丰田的车身做掩护,从车引擎盖上翻过去——左手撑车盖,双腿甩过去,落在车的另一侧。
第二辆丰田的车门开了,三个人下来。一个端枪,两个提着电击棍。
秦野把冲锋枪的弹匣退出来看了一眼。打轮胎用了不少,还剩五六发。
不够扫。
他没犹豫,举枪对着端枪的那个人就是一梭子全倾泻出去。距离不到十五米,左手射击精度差,但五六发里有两发命中了那人的右大腿和腹部。枪手倒了。
弹匣空了。
秦野把冲锋枪抡圆了,砸向左边提电击棍的那个。枪托砸在对方的前臂上,电击棍脱手。秦野的膝盖跟着顶上去,膝尖正中对方的肋骨。
第三个人从右边冲上来,电击棍对着秦野的腰戳过来。
秦野侧身,棍头擦过他的腰侧,在雨里发出滋滋的电弧声。秦野左手反抓棍杆,往怀里一拉,对方身体前倾,秦野的额头直接怼上了他的鼻梁。
骨头碎裂。鼻血溅了秦野一脸。
三个人倒了两个,剩下那个捂着断臂往后退。
秦野没追他。他转身朝那辆歪在排水沟里的厢式货车跑去。
货车的后门是锁着的。
秦野连踹三脚,铁门凹进去一块,第四脚踹在门锁的位置。门锁崩开了,铁门歪着弹开。
车厢里面比外面亮。四台显示器,两个操控台,一把转椅上坐着一个戴耳机的年轻人,手里还握着遥控手柄。
他转头看见秦野的时候,嘴张开了,但没喊出来。
因为秦野的左拳已经到了。
一拳砸在操控台上。
操控台的面板碎了,显示器花屏,火星从线路板里蹿出来。
操控员从椅子上摔下去,手柄滚到角落。
秦野站在冒烟的操控台旁边,大口大口喘气。右肩的绷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全部崩开了,血沿着手臂往下滴,在铁皮地板上汇成一小滩。
他把操控员拎起来按在车壁上。
“你老板是谁?”
操控员的脸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秦野把他的手掰到背后拧住,从车厢里拖了出来。
外面的雨已经快停了。路面上躺着几个倒下的人,呻吟声和雨声混在一起。
秦野站在厢式货车旁边,脸上全是血和雨水,左手拎着一个人,右臂吊着,背后是被炸断天线的指挥车和两辆歪掉的丰田。
他掏出手机。
“结束了。你在哪?”
手机里沈鹤之的声音虚弱但稳定:“原地。你来接我。”
“两分钟。”
“你说的三分钟。多了一分钟。扣你工资。”
秦野嘴角裂开了一个口子。不知道是因为伤口痛还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