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野把沈鹤之从林子里背出来的时候,山路上的雨已经彻底停了。
云层裂开一条缝,月光漏下来,照在满地的碎玻璃和弹壳上面,亮晶晶的。
沈鹤之趴在秦野背上,一只手攥着冲锋枪的背带,另一只手搭在秦野的锁骨上。高烧还没退,身体贴着秦野后背的那一片又潮又烫。
“放我下来。”沈鹤之说。
“不放。”
“我能走。”
“你上次说能走,走了十步差点栽沟里。”
“那次是因为地上有石头。”
“现在地上全是石头。”
沈鹤之不说话了。
秦野把他背到那辆歪在排水沟里的厢式货车旁,让他坐在被炸塌了一半的车尾货台上。铁皮凉,沈鹤之坐上去的时候吸了一口气。
“冷?”
“不冷。你离远点,你身上全是血腥味。”
秦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从脖子到腰,衬衫已经分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了。
“你也没好到哪去。”秦野指了指沈鹤之脸上沾的泥,“半张脸都是泥巴。”
沈鹤之抬手擦了一下,没擦掉,反而抹开了,成了一道横在颧骨上的泥印。
秦野转头去看路面上的情况。
两辆丰田里的人要么躺着要么坐着,没一个能站起来的。操控员被他拖出来扔在路边,蜷着身子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
秦野走过去,把几个人身上的通讯设备全收了。三部手机,两个对讲机,一个带耳机的无线通讯器。
他先翻手机。两部锁了屏,一部没锁——是操控员的。里面的通讯记录不多,最近的通话全是同一个号码,和队长手机上那个一样。
宋濂。
秦野把手机揣好,拿起那两个对讲机。
其中一个是关着的。另一个开着,频道拨到了17.3。电量还有两格。
秦野举到耳边听了一下。有底噪,没有人说话。他正要把对讲机也收起来,忽然——
“呲”了一声。
对讲机那头有人按下了通话键。
“老刘,到位置了没有。老刘?”
秦野的手僵住了。
不是因为这句话的内容。
是因为这个声音。
带着点含糊的、吞了半个尾音的东海口音。说话的时候舌头有点大,“到位置”的“到”字发音像是舌尖贴着上颚发出的。
秦野在大学食堂听过这个声音。在操场边的看台上听过。在宿舍楼道里听过。在帮他买夜宵的外卖电话里听过。
无数次。
“老刘你他妈别睡了,队长那边什么情况?怎么都联系不上了?你收到没有,完毕。”
秦野握着对讲机的左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累。
赵虎。
大二体育生。他的师弟。在大学里跟他吃了两年的食堂,帮他占座,帮他带饭,打对抗赛的时候永远站在他那边喊加油。
上次帮他传递情报的,也是赵虎。
“老刘!你再不回话我可过去了啊!”
对讲机里赵虎的声音越来越急。
秦野的拇指悬在通话键上。
按下去,赵虎就能听到他的声音。
不按,那这个声音就只是一个声音。可以假装听错了,可以假装是别人。
秦野闭了一下眼睛。
“怎么了?”
沈鹤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坐在货台上,看着秦野僵在原地的背影。
秦野没回头。他把对讲机从耳边放了下来,盯着上面闪烁的绿色指示灯。
“认识?”沈鹤之问。
秦野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师弟。”
沈鹤之的表情没变。或者说,在月光下看不清他的表情变没变。
“名字?”
“赵虎。大二的,体育系散打队。”
沈鹤之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是他?”
“我听了两年他说话。不会听错。”
对讲机又响了。赵虎的声音这次低了一些,语气变了。
“……队长也不回。老刘也不回。操他妈的,不会出事了吧。”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在那边走动。
“我先撤了,回头再联系。”
通讯断了。对讲机恢复了底噪。
秦野把对讲机慢慢放到了货车的铁皮盖板上。
他的手还在抖。
“秦野。”
“别说了。”
“我还没说。”
“你想说的那种话,都是我现在不想听的。”
沈鹤之没再开口。
秦野在路边站了十几秒。雨后的山风吹过来,冷得他上下牙咬紧了。右肩上的伤口在夜风里又疼又麻,但这种疼和方才战斗时候的疼不一样。
战斗时候的疼是外面的。
现在这种疼是里面的。
赵虎。
他想起上个月赵虎来找他,说想请假回老家一趟。他没多问。想起赵虎帮他传情报时候手脚利落,消息准确得不正常。想起赵虎总在关键时刻出现——在他需要跑腿的时候,在他需要有人盯梢的时候。
太巧了。
巧到他从来没有怀疑过。
因为是自己人。
一个跟了他两年、在食堂帮他占座的师弟。
宋濂安排的。
秦野现在想明白了。宋濂的手伸得比他想的长十倍。不只是无人机、不只是杀手、不只是乌鸦会。连秦野身边最近的人,都是宋濂的眼睛。
那赵虎帮他传的那些情报呢?是真的还是筛过的?
那赵虎每次“恰好”出现在正确的时间,是巧合还是安排?
“他是宋濂的人。”沈鹤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是疑问句。
秦野没回头。
“也许不是。”秦野说。
“你自己信吗?”
秦野的左拳攥紧了,又松开。
“我得亲耳听他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
秦野转过身来看着沈鹤之。月光打在他脸上,被血和雨水弄得乱七八糟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太复杂的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和平时不太一样。暗的。
“我回学校找他。当面问。”
“然后呢?”
“他要是给我一个解释,我听。他要是给不了——”
秦野没把话说完。
远处的山路上传来引擎声。灯光从下方弯道处照上来。
林秘书的车到了。
秦野走回货台旁边,弯腰把沈鹤之从铁皮上捞下来。沈鹤之这次没挣扎,左手搭上他的脖子让他背着。
“秦野。”
“嗯。”
“你的师弟,如果真是宋濂安排在你身边的——那他知道的东西比你想的多得多。”
秦野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知道。”
“包括你的位置,你的行动计划,你的弱点。每一次你让他传的情报,都可能被同步传给了宋濂。”
秦野的肩膀绷紧了一瞬,然后松下来。
“我说了,我得当面问他。”
“你问完了,他还活着吗?”
秦野沉默了很长一段。
林秘书的车停在路边。车门开了,林秘书带着人跑过来,看见满地的废铁和伤员,脸色变了一瞬就压了回去。
“沈总。秦野。”
“接手这边。”秦野把沈鹤之转交到林秘书搬来的担架上,“人都在路面上,活的有四个,不确定的两个。厢式货车里的设备全留着,别碰。”
林秘书点头记下。
秦野看着沈鹤之被抬上车。沈鹤之躺在担架上,半张脸被月光照着,那道泥印还横在颧骨上。他偏过头看着秦野,没说话,只是看着。
秦野拍了拍自己裤兜里的对讲机。
“这个我留着。”
沈鹤之的视线在那只对讲机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回秦野脸上。
“回来的时候,把西装换了。今晚毁了三套了。方旭该心疼了。”
秦野扯了一下嘴角。
但那个动作没能变成笑。
他站在山路边上,看着车队启动,沈鹤之的车缓缓驶离。尾灯在弯道处一闪,消失了。
秦野低头,把对讲机拿出来看了一眼。
绿色指示灯还在闪。频道17.3。
赵虎的声音好像还留在里面。
“队长那边什么情况?怎么都联系不上了?”
秦野把对讲机装回裤兜,最后看了一眼月光下满目疮痍的山路,转身上了林秘书留给他的车。
他想起大一那年开学,赵虎报到第一天,拎着两个编织袋站在宿舍楼下,晒得黢黑,咧着嘴冲每个人傻笑。
秦野把脸靠在车窗上,闭了眼。
玻璃是凉的。
外面的月亮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