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三层的空气混浊,带着一股防空洞特有的霉味。
排风管的嗡嗡声持续响着。
秦野拉开那张沉重的实木椅,整个人靠上去,右腿抬起,皮鞋后跟搭在会议桌边缘。
“沈总这是跟我谈生意,还是来审我的?”秦野开口,声音砸在钢板墙上,嗡嗡带响。
沈渊坐在对面,双手交叠放在桌面:“请你喝茶是客气。不过看你不怎么领情。”
四个保镖站在屋子四角,站姿没变,右臂统一夹紧身体。西装底下凸出的轮廓骗不了懂行的人。
“五百万买我的命,不算大方。”秦野手指敲击膝盖,“我替你侄子做一单买卖,红利都不止这点。这金库太憋屈了。谈买卖总得喘气。那排风管的声音听得人头疼。”
沈渊笑了两声。笑声卡在嗓子眼。
“年轻人胆识不错。能打能抗。不过分不清局势,也就是个高级点的靶子。”
“你所谓的局势,就是排风管里连着的高压电网?”
这话说出来,室内静了几分。
沈渊收起笑容:“什么电网。这是用来调节防空洞气压的除湿机。你警惕性太高了。”
秦野换了条腿搭着:“防潮机用工业级的大功率变频马达?沈总是当我不认识这噪音的频率。”
左前方的保镖往前迈了半步。手摸向西装内袋。
沈渊抬手打了个手势。保镖停下。
“小秦。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沈鹤之保不了你。他在集团内部的话语权已经被我削得剩不下三成。老太爷只要咽气,他这个代总裁马上名存实亡。你把东西攥在手里,不仅换不到钱,还会被他拿去当替死鬼。”
迈巴赫停在三条街之外的巷口。
雨刷器挂着挡风玻璃上的秋雨。
方旭坐在驾驶位,手搭着方向盘。车厢里只有电脑键盘被敲击的短促声响。
林秘书在副驾驶位敲打键盘。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
“找到了。信号屏蔽器的波段在地下三层。”林秘书头都没抬,“沈渊加了独立的物理防火墙。没法切入。”
后排座椅上,沈鹤之靠着头枕。他身上罩着一件黑大衣,长发被一条皮筋简单束在脑后。
“酒店的主消防总控系统能拿到权限吗?”沈鹤之闭着眼提问。
“可以。盛华酒店的消防维保是沈氏下属的物业公司在做,有后门端口。”
“查一下那条预留排风竖井的走向。”
两分钟后,林秘书读出数据:“垂直走向。直通南侧后巷的垃圾压缩站。地下部分只做了一层初级防护网,连外挡板都没加。”
“地下违建都是为了省事。”沈鹤之睁开眼,“方旭。”
“在。”
“叫两个人,去南后巷。找一辆大容积的环卫洒水车。停在排风口上。把水管接到竖井去。”
方旭转过身:“灌水?那里面全都是电网和屏蔽设备,水进去不就漏电了?”
“我要的就是漏电。”沈鹤之看着车窗外飘落的雨丝,“他既然在地下安了家,想挖他出来,只有用水淹这一个办法。切了消防监控画面。灌水。”
“收到。”方旭推开车门,下了车。
金库内,排风机的嗡音还在继续。
沈渊把一叠文件推到秦野面前。“铁狗营昨晚被烧了个干净。你拿了什么自己清楚。我只要铁狗营那两份进货单原本。还有你手头那些关于鹤翔物流的视频备份。”
秦野瞥了一眼那叠文件。上面写着“东海港务仓储免责声明”。
“换五百万?”秦野问。
“不。这五百万是茶水费。你签字,跟鹤翔物流撇清关系。我这有另一份东西交给你。”
沈渊打了个响指。旁边的助理走上前,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钱箱旁边。
“这是你哥出事那天的全部行程监控记录。还有一份录音。他死前三小时打出的最后一通电话。你这些天东奔西走,不就是为了查谁让他去送死?”
秦野把腿放下来,上半身前倾。
“我凭什么信这录音是真的?现在合成个声音,只要一部手机就能做。”
“你听听看就知道了。你哥的习惯只有你最清楚。”
助理把一支黑色的录音笔放在桌上,按下播放键。
沙沙的杂音持续了三秒。
“你要的东西我拿到了。钱打到账户。说好了,拿完这笔我就退,不许动我弟弟。”
对面的声音经过了粗糙的变声处理,沉闷而生硬:“你做得很好。钱已经汇出去了。你来东海码头三号仓交货。记着自己来。别带尾巴。”
录音戛然而止。
秦野的手指扣在实木桌面上。这声音,这个语调,甚至说话前那种下意识清嗓子的停顿,确实是秦少川。
“变声的那个人是谁?”秦野抬眼盯住沈渊。
“你把单据交出来。我就告诉你。”
秦野把手伸进口袋。那三页纸还在他兜里。
他把纸拿出来,拍在桌上。并没有松手。
沈渊想来拿。秦野的手按在上面没动。“我要名字。”
“宋濂。”沈鹤渊吐出两个字。
秦野的眉头都没动一下。
“你不惊讶?”沈渊看了他一眼,“你那个好导师,在你们学校演的一出好戏。他让你哥去偷一份乌鸦会的内部分销账。作为交换保送他读研还给生活费。你哥偷到了东西。宋濂反手就把他出卖给了乌鸦会。借刀杀人。”
“你跟我说这些,图什么?你大可看着宋濂弄死我。”
“图你这身横练的本事。沈鹤之能用你,我也能。”沈渊终于图穷匕见,“沈鹤之手太长了,插手港务口。宋濂也一样,自以为靠着乌鸦会就能在东海市占山为王。留你在身边,乌鸦会的人不敢动你。对付沈鹤之,你就是最现成的一把刀。刺回去的快刀。”
就在这时,头顶那个金属排风口传来一声轻微闷响。
嗡嗡的排风马达声中断了。
“怎么回事?”沈渊抬头看了眼上面。
话音未落,通风口的格栅里突然涌出一股浑浊的水流。起初还只是一线,紧接着水压骤增。哗啦。刺鼻的泥腥味夹着初秋冰冷的黑水,直接从天花板倾泻而下。
整个金库的灯因为突涨的倒灌压力忽闪了两下。
滋啦。蓝色的火花在墙角的配电箱爆出。
灯全数熄灭。高密度的黑暗降临在这个全封闭的地下空间。
只剩下助理手里随身备用手电的光束在乱晃。
“不要乱!”沈渊厉声喝道,“去把门打开!”
助理冒着水往回跑,去按门侧的开关。
“没用沈总。电子锁主板烧了!”助理的声音带了惊慌。
水还在从排风口往里灌。那是环卫高压水枪的流量。不到半分钟,金库地面已经积了没过脚踝的水。
温度急剧下降。
秦野站在齐踝的水里,一动没动。他甚至连姿势都没改,那只布满硬茧的手始终按在桌上那三页纸上。
手电光扫过他的脸。没见半点惊乱。
沈渊借着微光盯着他:“你在外面留了后手。”
“这你可冤枉我了。”秦野把纸收回兜里,“这地方六十公分的承重墙,我就算带着卫星电台也发不出信号。”
“杀了他。”沈渊后退两步,躲开积水的核心区。
四个保镖同时拔出了装了消音器的格洛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