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城CBD中心。沈氏财团三十六层总裁办。
落地窗外的云层很低,遮住了太阳。室内空调打得很高,沈鹤之穿了件深灰色的羊毛开衫,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黑咖啡。
门被敲了两下。林秘书踩着平底鞋走了进来,她的左臂还固定在夹板里,脸色比平时更白。
“沈总。十二号黑账的次级防火墙被触发了。”林秘书走到办公桌前,递上一份打印出来的拦截日志。
沈鹤之没接。他喝了一口咖啡。
“什么人在碰。”
“南区的一个民用宽带。手法非常粗糙,完全是路边摊的技术水平。三分钟前我们的反追踪系统已经锁定了具体地址和设备的物理MAC。定位在一栋待拆迁的筒子楼里。”林秘书汇报得很详细。
“方旭没参与。”只是一句陈述。
“没有。没有高级解码器的痕迹。完全是暴力穷举加上一些不入流的小插件。”林秘书看了一眼沈鹤之的脸色,“按程序。我已经准备让技术部下发木马,彻底锁死对方的主板,并派车去楼下收人了。”
沈鹤之把杯子放下。陶瓷杯底在桌面上磕出轻轻的一声响。
“不用锁死。把外置服务器的只读权限放开。”
林秘书眉头皱了起来。哪怕她跟了沈鹤之这么多年,习惯了绝对服从,此刻也没忍住出声反对。
“沈总,那是十二号户头。里面的流水虽然做得很干净,但是经不起深挖。一旦有人看到十四号那天对秦少川尾款的结账记录,后果不堪设想。”林秘书急切地说,“秦野现在是个什么都不怕的疯子。他看到那个,会杀了您的。”
沈鹤之靠在宽大的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的那盆绿植上。叶子边缘有些枯黄了。
“你知道捕兽夹最致命的一步是什么。”沈鹤之平摊双手,“是猎物自己走进去。而不是你把夹子扔到他脚底下。”
林秘书没懂:“您的意思是。”
“他昨天晚上就开始怀疑那八百万去向了。我给了一个完美的理由,但他那种在街头打出来的直觉,根本不信完美的东西。”沈鹤之声音很轻,“他只会信他自己费尽心机,冒着危险挖出来的秘密。”
林秘书看着老板。背上突然起了一层白毛汗。
“所以您是故意放他去查那笔尾款的?”
“秦少川拿走了那笔钱,那是事实。那笔钱引来了宋濂的杀机也是事实。”沈鹤之抬起眼睛,“但他查到的页面,只是我分割出来的一半真相。他查得越深,对我的戒备就越重。”
“可这对他有什么好处。对您又有什么好处?”林秘书只觉得荒谬。
“他得有个绝对无法放下的恨意支撑着。马上就是拳赛总决了。黑曼巴那种在死人堆泡出来的野兽,光凭为了生存的本能是打不赢的。秦野需要最极端的愤怒。”沈鹤之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俯视着脚下蝼蚁般的车流。
“他看到那行字。就会认为是我买通了宋濂杀他哥。或者至少,我是那个递刀子的人。他甚至会觉得,我这段时间对他做的所有事都只是一种高明的控制。”沈鹤之的语气平静到了近乎冷血的程度。
林秘书站在后面,没敢接话。
过了很久。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后是外间助理试图阻拦的声音。
“秦先生,您不能这样进去……沈总在开会……”
砰的一声。实木大门被大力推开。力道之大直接撞在墙上的阻尼器上,发出一声闷响。
秦野站在门口,胸口起伏。他的肩膀上还缠着绷带,左侧的衣服因为摩擦贴在身上。下颌骨的线条绷得紧紧的,整个人像一把刚刚出炉还没有淬火的重剑,浑身上下带着一股能把空气点着的暴戾。
林秘书转过身想要阻拦,沈鹤之摆了摆手。
“你先出去。”沈鹤之说。
林秘书看了秦野一眼。低头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巨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空调运行的细微嗡嗡声成了唯一的动静。
秦野一步步走到办公桌前。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拉开椅子坐下。他就这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办公桌后面的沈鹤之。
“你十二号那个户头的防火墙不错。”秦野开口。声音沙哑。
沈鹤之没看他。他低着头翻看手边的一份报表。
“如果你是来告诉我,你找了个劣质黑客攻入我的外设服务器这种无聊事。现在你可以出去了。”
啪的一声。秦野把一个U盘重重地拍在了办公桌上。桌面上那杯没喝完的咖啡被震得洒出来几滴。
“这是十五年前到今年,那个户头的资金流向汇总的一部分截取。”秦野双手撑在桌面上,越界地逼近,“我看了十月十四号的流水。二十万美金。结算尾款。接收方代号是SC。那是秦少川的车祸日期。”
沈鹤之动作没停,翻过了一页报表。
秦野的眼神像是要吃人,他的左手一下子攥住了沈鹤之手边的纸张,用力一扯。报表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特别刺耳。
“解释。”秦野咬着牙吐出两个字。
沈鹤之终于抬起头。目光像万年不化的冰,没有一丝波澜。
“这是集团机密账本的一部分。你窃取商业机密。还让我给你解释?”
“那二十万买的是什么。”秦野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你跟我说,他是为了换安家费。安家费用得着‘尾款’这个词?这笔钱到底是不是给宋濂让他动手封口的筹码。”
沈鹤之看着因为暴怒而失去分寸的秦野。他甚至能看到秦野脖子上暴起的血管。
“如果那是封口的钱。你现在还能站在这里质问我。”沈鹤之往后靠去。
“别给我玩文字游戏。”秦野的声音大了起来,“宋濂在暗处操控。你在明处收网。你们俩是不是在秦少川死的时候,就已经把这盘棋做好了。我那所谓的哥们儿赵虎是你引出来的。我现在在死人堆里滚了这么多次,是不是全都在你的剧本里。”
沈鹤之没反驳。他伸手把被扯烂的报表揉成一团,准确地扔进了旁边的废纸篓。
“你如果认为是,那就是。”沈鹤之说得极其轻描淡写。
秦野的拳头一下子握紧了。指节苍白,骨头咯咯作响。那双野兽一样的眼睛里,全是不甘和被背叛的狂怒。
“沈鹤之。”秦野叫他的全名。
“秦野。”沈鹤之毫不避讳地迎上他的目光,“你哥哥自己选了死路。那二十万是我付给他的最后一点体面。至于你能活到现在,不是因为你运气好。是因为你还有用。”
这句话像是点了火药桶最后的一寸引线。
秦野猛地绕过办公桌,一把揪住了沈鹤之针织开衫的衣领,将他整个人从椅子上提了起来。力量悬殊太大,沈鹤之毫无反抗之力,几乎是脚尖着地被按在了落地窗前。
背后的玻璃冰凉,外面的城市在脚下。
秦野的脸贴得很近。他的呼吸粗重,热气打在沈鹤之清冷的脸上。
“你的血是凉的。”秦野咬着牙,左手用力抵在沈鹤之的锁骨上,“你到底把人当成了什么。你把我也当成那些可以结算尾款的筹码了。”
沈鹤之的后脑撞在玻璃上。那双永远没有波动的眼睛,在此刻看着暴怒的秦野,奇迹般地不再空洞。里面有一种很复杂的、近乎残忍的光。
“你后天晚上就要上台打黑曼巴。”沈鹤之任由秦野揪着自己的衣领。声音低到了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地步。
“你现在这种想杀我的眼神。留到台上。”
沈鹤之的手覆住了秦野揪着自己衣领的手。触感依旧冰凉。冷得刺骨。
“打赢了他。活着走出拳场。你才有资格砸这张桌子。在那之前,你只是一个连自己仇人是谁都没搞清楚的蠢货。”
秦野狠狠地盯着他。胸口的肋骨疼得像要断开。
两人僵持了很久。
秦野松开了手。沈鹤之顺着玻璃滑了一下才站稳。
“行。”秦野往后退了一步。把那份残存的理智从怒火中抽离出来。
“你最好祈祷我死在台上。我要是活着下来,我要你把那笔尾款的事情,一个字一个字的全吐出来。”秦野转身朝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