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老区。这里没有夜城CBD的玻璃幕墙，只有密密麻麻拉得像蜘蛛网一样的电线和斑驳的墙皮。
秦野到的时候是上午九点。
苏冉租的单间在筒子楼顶层。屋里很乱，泡面盒和数据线缠在一起铺在桌面上。窗户开着，外面的蝉鸣吵得人脑仁疼。
苏冉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宽领T恤，头发胡乱扎在脑后。她拉过一张塑料凳让秦野坐，自己盘腿坐在了二手显示器前。
“说吧野哥。这次搞谁。”苏冉端起旁边剩下半杯的冰咖啡喝了一口。从她哥出事之后，这女孩身上的怯弱少了很多，多了一股豁出去的野性。
秦野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推到她面前。上面是一串数字。
“查这个户头。”秦野拉过塑料凳坐下，高度不够，他的长腿只能委屈地岔开，“开曼群岛的。昨晚查过一层，我要你往更深的地方挖。看这户头还跟什么人搭界。”
苏冉拿过纸条看了一眼。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弹出一个黑底绿字的命令框。
“方旭哥查过的东西，你找我？”苏冉一边敲代码一边说，“我这野路子可比不上他的专业设备。你这不是难为我。”
“他只查到表面就退了。”秦野看着屏幕上一行行跳动的数据，“而且有些事，不能让沈鹤之的人掺和。”
苏冉的动作停住了。她转头看秦野。
“这户头是沈总的？”
“大概率是。”
“野哥。你疯了。”苏冉压低了声音，像怕墙壁长耳朵，“你不是在他身边办事吗。这要是被查出我们在攻他老底……夜城南边外海每年沉多少个油桶，你不知道？”
秦野从兜里摸出烟盒。刚拿出一根，想了想，又塞回去了。
“就是因为我在他身边，我才得弄明白他在干什么。”秦野指了指屏幕，“这八百万美金的去向很有问题。他给我编了个理由，但那个理由盖不住这笔钱的重量。你这野路子，有时候找偏门比正规军好使。”
苏冉咬了咬嘴唇，叹了口气。转回去继续敲键盘。“先说好。我只能试试打擦边球。遇到防火墙我绝不硬碰。真碰响了，咱俩都得完。”
“行。”
屋里只剩下键盘急促的敲击声。
屏幕上的窗口不断跳动。苏冉连了三个不同的虚拟通道作为跳板，试图从侧面去试探那个开曼账户的网络节点。
前二十分钟一切正常。
第二十五分钟的时候，屏幕突然闪了一下。原本滚动的代码全卡住了。
两秒后乱七八糟的符号铺满了整个显示器。
“操。”苏冉骂了一句脏话，手指在键盘上飞速输入退出指令。但没用，那些符号像病毒一样死死咬在屏幕前端。
秦野站直了身子：“中套了？”
“防火墙厚得像城墙。我连皮毛都没碰到，就被它的反追踪系统锁定了主板MAC地址。”苏冉额头上开始往外冒汗，抓过鼠标狂点，“对方在追我的真实IP！”
“拔网线。”秦野当机立断。
“这是无线桥接拔个屁！”苏冉的手速飙到了极限，“野哥你准备跑路吧，最多十秒对方就能定位到这栋楼。”
秦野盯着屏幕没说话。
但在第五秒的时候。那些乱码突然停止了刷新。
紧接着屏幕黑了。不到一秒，重新亮起。绿色的乱码消退，界面自己跳到了一个极其简陋的财务流水表格页面。全英文。
苏冉的手悬在键盘上空，不敢落下去。
“什么意思。”秦野问。
“他……他把后门打开了。”苏冉说话都有些发抖了，“对方知道我们是谁，不仅没切断我们的连接，反而主动让出了一条通道。把这部分数据放出来给我们看了。”
秦野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知道沈鹤之手底下的安保网络有多强。这种级别的主动放行，不可能是技术失误。这是在挑衅，或者说，是明牌。
“查这几笔流水。”秦野没后退，指着屏幕上几个标粗的金额，“把所有带字母S开头的汇出记录拉出来。”
苏冉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操作鼠标。
表格往下拉。一列列的数字摆在眼前。这些钱的数量庞大得令人咋舌，而且每一次走账都分成了几十个零散的小额数字，流向不同的隐蔽户头。但最终的归口都被苏冉用一个小插件汇总了起来。
“这户头……”苏冉仔细看着屏幕上的字母代码，“不是单纯用于商业结算的。它在给很多人定期打钱。这个金额，更像是在养人。”
秦野凑近了看。
他一眼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账号后缀。那个后缀他三年前见过。那年他在市队出事，被停赛，家里急需钱。秦少川给他卡里打过一笔钱帮他度过难关。那个打款方账户的面貌，和现在屏幕上其中一个子账号特征高度吻合。
“把我哥出事那年，十月份的记录调出来。”秦野的声音变得特别低。
苏冉按照时间筛选。找到了十月的走账记录。
屏幕上出现了一行转账流水。
【转出方：开曼十二号户】
【转入方：SC-QN-09（境外代理）】
【金额：二十万美金。附言：结算尾款。日期：10月14日。】
秦野死死盯着那个日期。
10月14日。
秦少川在那个夜雨天出车祸的日期就是10月14日晚上十一点。
结算尾款。二十万美金。
就在秦少川死的那一天。那个账户，给一个代号为SC（少川？）的周边账户，结算了尾款。
“野哥。这钱……”苏冉也看出了问题所在，她的声音干涩了起来。
“继续往看。看这个户头十五年前的记录。”秦野指节按在桌面上，泛出一种惨白的紧绷感。
“记录只保存十年。十五年前的查不到。”苏冉说。
秦野盯着屏幕上那个“结算尾款”的四个字。脑子各种画面交错撞击。
沈鹤之说过，他哥哥把名录换了安家费，执意走水路逃生被宋濂劫杀。那这笔二十万美金的结算尾款，是安家费？还是买命钱？更可怕的是，如果沈鹤之当年就知道秦少川必死，这笔钱的作用到底是什么？
“把这个页面截下来。拷贝给我。”秦野站起身。
“野哥你要干嘛。”苏冉拔下U盘递给他，看着秦野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心里发怵，“对方既然能主动放开后门，说明这些东西是他故意抛给你看的。他就不怕你查。”
“我不怕他故意。”秦野把U盘塞进兜里，从桌上拿起车钥匙，“我怕的是这里面有真东西。他以为拿真东西能堵住我的嘴。”
秦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换个网卡。最近几天不要出门。”
门关上了。苏冉看着黑掉的屏幕，背后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