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没有开灯。路灯的光带从前挡风玻璃扫进车内,在后视镜上切出一道道快速后退的光斑。
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秦野的半张脸。他盯着画面里的黑曼巴,反复拖拽进度条。一遍看完,他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的路况,又低头点开下一个文件。
车刚拐上高架桥,车载蓝牙闪了两下。方旭的电话进来了。
接通。
“野哥,现场打扫干净了。”方旭在那头说话,风声很大,像站在空旷的平地上,“尸体交给了老周那边的人,按身份不明处理。没留下你的指纹和生物信息。”
“辛苦。”秦野揉了一下被砸痛的左胸,喘气还是有些扯着疼,“他身上没别的东西了?”
“有。一个特制的加密终端。”方旭的声音压低了一点,“外壳是军工级的防震层,费了不少劲才锯开。里面的芯片存活了,我找人接了读卡器,刚把外层数据扒下来。”
秦野把黑曼巴的录像暂停:“有什么发现。”
“都是正常的通讯记录,单线联系宋濂。这些都在意料之中。”方旭顿了一下,伴随着打火机点烟的声音,“有问题的是他的资金流向。”
“宋濂给他打钱的路径?”
“这恰恰是最邪门的地方。”方旭吸了口烟,隔着屏幕都能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可思议,“兵王的离岸账户,有一笔八百万美金的进账。汇款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也就是他收到宋濂指令,出发去东岭山庄设伏的两个小时前。”
秦野没出声。
黑拳市场有规矩,买命钱从来不提前全付。定金拿四成,事成拿六成。八百万美金不是小数目,一次性结清不符合宋濂那种算计到骨子里的作风。
“宋濂做事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秦野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文件列表。
“更邪门的不是这个。”方旭咳嗽了两声,被烟呛到了,“我顺着这八百万美金的汇款路径往上查。他妈的,这笔钱不是从宋濂那边出来的。”
秦野的动作停住了:“谁打的?”
方旭没有立刻回答。电话里安静了足足十秒,只有高架桥上的风声顺着电波传过来。
“说。”秦野的声音沉了一个度。
“账面上经过了六层皮包公司洗白。”方旭的声音干涩,带着极大的不确定,“最后一层的汇出户头,开户地在开曼群岛。户头绑定的法人名字,是沈总。”
秦野握着手机的左手骤然收紧。指骨捏在机身边缘,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兵王来杀他。
沈鹤之付了八百万美金。
就在事发前两个小时。
秦野抬起眼,看向后视镜。镜子里,沈鹤之坐在后排。长发垂在肩上,闭着眼,呼吸匀停。整个人和夜色融在一起,安静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确定是他的私账?”秦野对着麦克风问,声音很轻。
“百分之百确定。我核对过两次防伪代码和IP路径,那种高级别的账户一般人伪造不了。而且那六个皮包公司,有四个跟沈氏财团的海外物流有直接资金往来。这就差把身份证贴在汇款单上了。”方旭说。
“还有别人知道这事吗。”
“没了。扒数据的人只负责解码,看不懂底层逻辑。单子只有我看了。”
“行,把所有路径截图,发我私人信箱。”秦野没再多问,“原件销毁。这事你烂在肚子里。”
电话挂断中控屏幕恢复成了导航地图。剩余车程:十二公里。
秦野把手机锁屏,攥在手里。左胸的伤突然变得异常清晰,每一次呼吸都像有针在里面扎。刚才那一仗打得多狠,现在的荒谬感就有多大。
他看着后视镜,盯了很长时间。
“有话就问。你看着后视镜,我后脑勺长不出嘴来回答你。”沈鹤之没睁眼,冷淡的声音从后排飘过来。
秦野转过头,左手搭在座椅靠背上。
“方旭刚来电话说,现场清理干净了。”秦野说。
“听到了。”
“兵王带的那套设备挺高级,数据没毁完。”秦野看着沈鹤之隐在暗处的脸,“查到了他账户里有一笔八百万美金的进账。死前两小时收的款。”
沈鹤之慢慢睁开眼。冰冷的目光在车厢内流转,最后落在秦野脸上。
“宋濂出手一直很阔绰。”沈鹤之说。
“但汇款单上的名字不是宋濂。”秦野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丁点肌肉变化,“方旭顺着线爬过去,查到的是一个开曼群岛的账户。”
“然后呢。”
“不用我往下说了吧。那个账户的主人此时此刻正坐在我车后排。”秦野没笑,整个车厢的气压降到了冰点。
沈鹤之听完,没有任何过激的反应。他伸手端起旁边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珠顺着他的嘴角滑下来,隐入黑色的丝质衬衫衣领里。
“方旭的技术退步了。一个连三重防御警报都没拉响的户头,他查得很高兴。”沈鹤之把水瓶放回去,“你也是。拿到一个别人塞进手里的盘子,就敢往下咽。”
秦野皱眉。
“你什么意思。那账是伪造的?”
“如果是伪造的,不用我开口,林秘书的法务团队能在天亮前把伪造者送进夜城海里的水泥柱子里。”沈鹤之把身子往后靠了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秦野的眼神更沉了。
“那就是真的。这八百万,真的是你给那个想杀我的人汇的。”秦野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咀嚼生肉。
“是我汇的。”沈鹤之承认得很干脆。
“为什么?”秦野问,但他没吼。经历了这么多,他知道冲这人大喊大叫没有任何意义。他要的是逻辑。
“因为兵王手里有我要的东西。那是买东西的钱,不是买你命的钱。”沈鹤之看向窗外,“我买他从东南亚带回来的一份孤儿院人员名录的原本。”
秦野听到了那个词。孤儿院。
十五年前的大火。他哥哥的一半死因,都埋在那个地方。
“宋濂让他带名录过来。你半路截胡,花钱买了下来。所以兵王收了你的钱,又转头来杀我?”秦野把线索串在一起,“你给了他八百万。这笔钱足够他毁约走人,远走高飞。”
沈鹤之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回秦野身上。
“你觉得那些受制于宋濂的人,能轻易走得掉?”沈鹤之的语气带上了几分寒意,“兵王如果毁约,他国内的亲属活不过三天。他收我的钱,是因为那是宋濂授意的。”
秦野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卡住了。
“宋濂授意兵王,把名录卖给你。然后又让兵王来弄死我?”
沈鹤之点了点头。
秦野短促地笑了一声:“所以你们俩玩了一手交易。你拿到了想要的名录,作为代价,你把我的行踪交出去了?或者说,你顺水推舟,就看着他安排人在东岭山庄杀我。”
沈鹤之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种目光很奇怪。没有被人揭穿的恼怒,也没有急于辩解的慌乱。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疲惫。
“我刚才在花园里说过。宋濂要的不是你死,是要你带伤上拳台。”沈鹤之的声音小了下去,“我也说过,我没看错人。我赌你能在三十秒里废了他。”
“如果我没赢呢?”秦野反问。
沈鹤之垂下眼帘:“没有如果。如果你连第一关都撑不下去。你根本没本事去站那个总决的台子。你哥哥的仇,你就别报了,回学校好好读书去。”
这几句话说得很重。
秦野没出声。他转回身子,靠在副驾的椅背上。
车子下了高架,进入了市区路段。红绿灯的光打在车玻璃上,忽明忽暗。
秦野一直没说话。沈鹤之给他的理由在逻辑上完全说得通,甚至非常符合他那个冰冷残酷的行事作风。所有的利益都被最大化利用了:拿到名录、测试秦野的实力、顺便给宋濂一个错觉。
但秦野的直觉在拉响警报。
太完美了。
沈鹤之的解释没有任何破绽。正因为没有破绽,才显得可怕。那个开曼账户既然是极其隐秘的私账,方旭就算瞎猫碰上死耗子,也不可能查得那么顺。而且,兵王真的死了,死无对证。那八百万最终的去向,谁也说不清。
“那份名录,拿到了吗。”秦野问。
“明天下午会有人送到我办公室。”沈鹤之回。
“分我一份复印件。”
沈鹤之没看他:“这东西跟秦少川没关系。是沈家的旧账。”
“宋濂沾手的东西,就跟秦少川有关系。”秦野没回头,“明天下午我要看到。别逼我硬抢。”
后排没声音了。只剩轿车轮胎压过斑马线的减速带时发出轻微的震动。
秦野的手指在裤管上搓了一下。
事情不对劲。沈鹤之藏了东西。那个账户的底层,绝对不止买一份名录这么简单。那种随口承认的从容,更像是一种高级的掩护。
那八百万,到底铺了一条什么路。
秦野把手机拿出来,点开聊天软件。往下翻,找到了一个戴墨镜小猫的头像。那是苏冉。
他快速打了几个字,发了过去。
“明天上午有没有空。带电脑。”
过了几秒,对面回了一个字:“有。”
秦野把手机收起来。靠着椅背闭上眼。他的右手垂在身侧,被扯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