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野站在原地没动。
不是来不及躲,是选择不躲。
兵王那一拳打过来的路线他看得一清二楚。从右侧腰胯发力,经过肩膀传导到拳面,走的是最大力距的弧形轨迹。药物催化之后,这一拳的力量足够打穿普通人的胸腔。
但弧形轨迹有一个天然的问题。
发力到拳面接触目标之间,有一个最短的时间窗口。大约零点二秒。力量已经启动但尚未抵达峰值的零点二秒。
秦野用了其中的零点一秒。
他上半身前倾,主动迎了上去。
兵王的拳头砸在了他的左胸。
肋骨的声音他听到了。不是断裂,是弯曲到极限之后发出的吱嘎声。疼痛从胸口炸开,扩散到整个左半身。
但秦野在挨这一拳的同时完成了两个动作。
第一个:右脚上步,踏进兵王的中线。
第二个:左手穿过兵王右臂挥出后留下的空当,五指张开,掐住了兵王的脖子。
不是锁喉。是控制。
掌根卡在喉结正下方的气管两侧,指尖扣住后颈的颈椎突起。
兵王的红眼睛在极近的距离和秦野对上了。他的嘴还张着,血沫从齿缝里往外冒。右拳打出去之后收不回来了,药物催化的肌肉痉挛让整条手臂僵在半空。
秦野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拳宽。
“宋濂有没有告诉过你,”秦野的声音很低,“为什么派你来的是消耗战,不是叫你杀了我?”
兵王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因为他知道你杀不了我。”秦野的左手收紧了一分,“你打了二十三场都赢了,很厉害。但你的对手全是和你一样规矩的军人。”
兵王的左手挣扎着抬起来,试图掰秦野的手指。但药物导致的肌肉紊乱让他的抓握力变得不可控,手指在秦野的手腕上滑了两次都没抓住。
“你知道军人和街头打架的人最大的区别是什么?”秦野问。
“军人受过训练,打出去的每一拳都有目的。”
“但街头的人,”秦野的声音更低了,重拳给他胸口留下的疼痛让呼吸变粗,“挨了打还能站着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赢了的一半。”
耳麦里没有沈鹤之的声音。安静得可以听到兵王紊乱的心跳。
秦野右手也抬了起来。
右肩的伤口在这个动作下撕裂了一角,温热的液体从绷带底下渗出来。他不管了。右手绕过兵王的后脑,掌心贴在了他的右耳后方。
左手掐住左侧颈椎。右手按住右侧颅骨。
兵王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他那双充血的眼球突然收缩了一下,残存的理智在药物的泥潭里挣扎了一瞬。
嘴唇动了。
秦野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也没打算听清。
双手同时发力。
左手固定,右手旋转。
干脆利落的一声脆响,比折断一根干柴的声音稍微大一点。
颈椎第二节与第三节之间,完全断开。
兵王的身体在秦野手里塌下去了。先是膝盖弯了,然后腰弯了,最后整个人像一件被撤掉衣架的大衣,软塌塌地滑到了地上。
充血的红色皮肤还没有褪色。心脏还在跳,但脑干和脊髓之间的通路已经物理断开了。
秦野松开手。
低头看着地上的兵王。那张方脸上的表情定格在了最后一个瞬间,是一种混合了惊恐和不甘的扭曲。红色的眼白上布满了破裂的血管网络,更深处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结束了。”秦野对耳麦说。
沈鹤之隔了三秒才回应:“活的死的?”
“死的。”
又是一段沉默。
“他最后说了什么?”沈鹤之问。
“没听清。”秦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五个指头上还残留着掐颈椎时的触感,骨头咬合的纹路、软骨撕裂的阻力。他搓了搓手指,“是打完之后话变少了,还是你掉线了?”
“你打的时候我在查东西。”
“查什么?”
“兵王之前驻扎过的基地名单。”沈鹤之的声音恢复了日常节奏,“他效忠宋濂不是因为钱。是因为他退役后被军方追责,宋濂帮他消了案底。”
秦野把视线从地上的尸体移开,活动了一下被拳头砸中的左胸。呼吸的时候肋骨有点异样,但不至于断。
“所以宋濂又搭了一条人命进来。”秦野说。
“对他来讲,人命是最便宜的消耗品。”
秦野没接话。他弯腰在兵王的口袋里翻了翻,摸出一个手机和一支没用过的注射器。
备用的。
“他身上还有一支。”秦野把注射器举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那管暗黄色的液体在玻璃管里晃荡,“宋濂给他带了两支。”
“一支自用,一支可能是给黑曼巴的。”沈鹤之说。
秦野把注射器收进裤兜里。
“黑曼巴需要这玩意儿?”
“不一定需要。但宋濂会做两手准备。”沈鹤之顿了一下,“这支你留着,回来让方旭送去化验。如果黑曼巴在台上打了这东西,你得提前知道药效的上限。”
“行。”秦野站直身体,扫了一眼后花园。喷泉池里的水还在微微晃荡,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
“我上去找你。”秦野说。
“不用了。我下来。”
秦野抬头看向东侧的二楼露台。隔着二十多米的距离,能看到一个瘦削的身影正从露台的栏杆后面站起来。长发在夜风里偏向一侧,衬衫领口在月光下发白。
三分钟后,沈鹤之走到了后花园。
他的步子不快,鞋跟踩在大理石地砖上发出节奏匀称的声响。走到兵王的尸体旁边,停了一秒,目光扫过扭曲的颈部,又移开了。
“肋骨有事吗?”沈鹤之问。
“硬挨了一拳,没断。”秦野拍了拍左胸,龇了龇牙,“不过明天应该会青一大块。”
沈鹤之走到他面前。今晚没有急救箱。他只是看了看秦野右肩渗出来的血渍,然后把自己口袋里叠好的手帕递了过去。
秦野接过来,按在右肩上。
手帕是棉质的,叠得很方正,角上绣了一个极小的字母。秦野没细看,直接摁在了伤口上。白色的棉布立刻被血洇红了一团。
“这东西用完洗不干净的。”秦野说。
“扔了。”
“你的手帕还有冤大头洗这个?”
沈鹤之没搭腔。他从秦野裤兜里把那支注射器抽了出来,拿在手里端详了几秒。
“纯度不高。”沈鹤之嗅了嗅针管口,皱了一下眉头,“这批货是在东南亚的地下药厂做的,杂质很多。”
“杂质多意味着什么?”
“副作用更大。”沈鹤之把注射器收好,“也意味着效果更不稳定。打同样的剂量,有的人暴涨三倍,有的人可能涨一倍不到就心脏骤停。”
“黑曼巴不会用这种东西。”秦野说。
沈鹤之看他。
“感觉。”秦野用手帕按着肩膀,“他杀过二十几个人,从来没用过外力。那种人有那种人的规矩。”
“你和杀了你哥的人讲规矩?”
秦野沉默了两秒。
“不是讲规矩。是了解对手。”他把手帕拿开,血已经止住了大半,“我要在台上亲手打死他,就得清楚他会怎么打。他要是打了药,我反而不知道该防什么。”
沈鹤之垂了下眼睛。月光打在他的睫毛上,灰白色的半透明。
“方旭查到的黑曼巴的资料,三年内二十七场记录,全部发到你手机上了。”沈鹤之抬脚往回走,“明天你先养伤。后天开始看录像。”
“有什么发现?”
沈鹤之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他的右腿有问题。”
“什么问题?”
“二十七场里,他只用过两次右腿高扫。其他所有踢击都用的左腿。”沈鹤之侧过半张脸,“一个格斗手不用惯用腿的高踢,只有一种解释。”
“右腿膝盖有旧伤。”秦野接上了。
沈鹤之没说对也没说错。他继续往前走了。
秦野跟在后面。两个人穿过藤架,走过草坪,沿着庄园的石板小路往停车的方向去。
夜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秦野的衬衫后背被汗浸透了,夜风一吹凉飕飕的。
“沈鹤之。”秦野在他身后喊。
“说。”
“你刚才说不用上来找你,是因为你已经准备下来了?”
沈鹤之没回头。脚步没停。
“还是因为你看到他打中我那一拳的时候,坐不住了?”
脚步停了。
停了大概一秒。
然后继续往前走。
“你想多了。”沈鹤之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夜风凉意,“我下来是因为需要确认他的死亡状态。活口和死人的后续处理流程不一样。”
“哦。”秦野跟上去,“那你在露台上站起来的那一下,也是流程需要?”
沈鹤之拉开车门。车内灯亮起来,照在他脸上。表情什么都没有。
“上车。”
秦野钻进副驾驶。沈鹤之坐在后排,隔了一道座椅靠背。
车启动的时候,秦野调了下后视镜,镜子里看到沈鹤之靠在座椅上闭着眼。长发散在肩侧,呼吸很浅。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还残留着刚才碰过注射器针管后的药水味。
秦野把后视镜调回去了。
窗外的山路弯弯绕绕。远处的夜城灯火连成一片。
“四十六秒。”秦野忽然说。
沈鹤之没睁眼:“什么?”
“昨天我说打黑曼巴用四十六秒。今天这个兵王,打药之后我花了不到二十秒。”秦野看着前方的路,“黑曼巴不会打药。所以四十六秒太多了。”
“你要改成多少?”
秦野想了想。
“三十秒够了。”
后排安静了很长时间。
然后沈鹤之的声音传过来,闷闷的,像是把脸埋进了领口里。
“别说大话。先把你的肋骨养利索了。”
秦野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车灯照亮前方的山路,两侧的树影快速后退。方旭的电话在中控屏上弹出来,第一条消息是:现场已清理。
第二条是:黑曼巴的资料已发送,共二十七份录像文件。
秦野滑开手机,点开了第一份录像。
画面里,一个全身漆黑的人形正站在拳台中央。遮面的头套只露出两只眼睛。
那双眼让秦野想起了一件事。
哥哥死的那天晚上,他在殡仪馆走廊的监控画面里,见过同样的眼神。
秦野把手机屏幕亮度调低,靠在座椅上,一帧一帧地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