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王从背心内侧摸出来的，是一支注射器。
拇指粗的针管，里面装着半管暗黄色的液体，在月光下泛着浑浊的油光。
秦野没见过这种东西。但他认识那个颜色。
刀哥的拳场后台，他见过几个被淘汰的选手打过类似的东西。打完之后瞳孔放大，心率飙升，力量和速度在短时间内暴涨，代价是赛后直接进ICU，有的再也没出来。
“那是什么？”秦野问耳麦那头。
沈鹤之沉默了两秒：“甲基苯丙胺衍生物。军方早些年试过的战场兴奋剂，因为副作用太大被禁了。”
“副作用多大？”
“注射后十五分钟内，痛觉消失，肌肉纤维强制收缩，爆发力翻倍。”沈鹤之停了一下，“十五分钟之后，心脏有百分之四十的概率停跳。”
秦野看着水池对面的兵王。
“他要打那个东西？”
话音没落。
兵王已经把针头扎进了自己左臂的静脉里。
推注的动作很慢。暗黄色液体一点一点消失在皮肤下面。兵王的表情没有痛苦，整个过程平静得像在输一瓶生理盐水。
秦野往前迈了一步。
“别动。”沈鹤之说。
秦野停住了。
针管推空了。兵王把注射器拔出来，随手扔进水里。他撑着池沿的手在抖，但不是虚弱那种抖，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往外胀。
先是脖子上的青筋凸出来了。
然后是前臂。皮肤下面的肌肉纤维一根根膨胀，从正常大小变成了充血状态，像有人在他胳膊里面打气。
兵王慢慢站了起来。
秦野盯着他。
刚才那一脚，力度足够让一个正常人在地上躺半个小时。但兵王不但站起来了，而且站得很稳。
腰板直了。呼吸粗了。瞳孔在月光下变成了两个黑色的圆点。
“你知道这东西打过之后会死的。”秦野说。
兵王低着头，血还在从嘴角淌。但他的声音变了，嗓子里多了一层砂纸磨铁的粗粝感。
“军人执行命令，不问代价。”
“宋濂的命令值得你用命换？”
“你不懂。”兵王抬起头来。他的眼白已经变红了，毛细血管在药物的刺激下全部破裂。那两只眼睛看上去不像人的，“宋先生给我的，比命重。”
秦野没再说话。
因为兵王动了。
起步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
秦野的反应不慢，但他的身体在这一秒背叛了他。右肩的伤口在连续作战之后开始胀痛，他往左闪的幅度小了两寸。
兵王的拳头打在了他的肋骨上。
秦野闷哼了一声。
他整个人被推出去三步多，右脚踩在湿滑的大理石砖上差点打滑。肋骨没断，因为他在挨打前本能地卸了一部分力。但那个冲击波从肋骨传到了内脏，胃里翻涌了一下。
“秦野。”耳麦里沈鹤之的声音。
“没事。”秦野吐了一口带铁锈味的口水，“他变快了。”
“药效高峰期大概八到十分钟。”沈鹤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拖得住吗？”
秦野没回答。
兵王第二拳已经到了。
这次是一记摆拳，轨迹大，但速度快到风声都变了调。秦野矮身躲过，兵王的拳头从他头顶掠过，带起一片碎叶。
紧接着是膝顶。
秦野双手交叉格挡，膝盖撞在他前臂上的力量大得离谱。骨头咯吱响了一声，秦野的双脚往后滑了足足半米。
“不对。”秦野退开两步，甩了甩发麻的手臂，“他现在的力量至少一百五十公斤级。”
“药物刺激肌肉过度收缩，单次爆发力会到达正常值的两到三倍。”沈鹤之的语速稍微快了一点，“但持续性差，每一次发力之间有零点三到零点五秒的间隙。你能抓到那个间隙。”
“我知道。”秦野活动着左手手腕，“问题是他妈的太疼了。”
兵王不给他喘气的时间。
下一波进攻来了。拳头，肘击，膝顶，脚踢，四种攻击在五秒之内成串打出来。
速度比刚才又快了一截。药效还在上升。
秦野连续后退，每挡一下就觉得骨头在叫。兵王的拳面就像锤子，不讲技巧，纯粹的暴力输出。之前那套规矩的军队格斗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被激怒的猛兽式的乱砸。
第三拳打在秦野挡住的左小臂上，秦野的脚底在湿地砖上划出一道痕。
“退到灌木带后面。”沈鹤之说。
“退什么退。”秦野咬着牙顶住了又一记正蹬，整个人被推着往灌木方向滑去。
兵王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嚎。
那不是人的声音。
是药物把中枢神经系统搅成一团浆糊之后，从气管里挤出来的声响。低沉，破碎，像生锈的铁链在地上拖。
他的皮肤开始发红。不是运动后的潮红，是毛细血管全面扩张导致的病理性充血。从脖子蔓延到前胸，再到手臂，整个人变成了一尊赤红色的肉体雕塑。
“心率应该已经超过两百了。”沈鹤之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在透支心脏。”
秦野没空理会。
因为兵王又来了。
这次的打法变了。不是拳打脚踢，是整个人像一面墙一样撞过来。一百零三公斤加上药物催化后的爆发力，如果被正面撞上，秦野的肋骨保不住。
秦野侧身闪过，但兵王的手臂像铁箍一样横扫过来，蹭到了他的腰侧。
秦野踉跄了一步。
兵王转身追击，秦野退到了灌木带的边缘。背后是一排修到齐腰高的常青灌木，没有退路。
“让我想想。”秦野对耳麦那头说。
“想什么？”
“怎么打最快。”
沈鹤之没说话。
兵王双手握拳，砸地面一样的一记下砸拳轰过来。地砖碎了。灌木的枝叶被气浪吹散。秦野滚到一侧避开，地砖碎片崩进了他的小腿。
“别等了。”沈鹤之开口了。
“嗯？”
“他心率在加速，过了峰值之后力量会暴跌。”沈鹤之顿了一下，“但他不会给你等到那个时候。”
秦野蹲在碎石堆后面，看着兵王缓缓转过身来。
那两只充血的红色眼球，已经看不出任何理智的痕迹了。嘴里的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血沫混着口水挂在下巴上。
兵王挺起身体，双拳砸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胸腔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然后他冲了过来。
脚步踩在碎石和水渍上，溅起一片混乱的声响。整个人变成了一颗出膛的肉体炮弹，所有残余的药效在这一刻被压缩到了四肢里。
右拳抡起来的时候，空气被撕裂的声音清晰可辨。
“秦野。”沈鹤之说了两个字。
没有后续了。但秦野听懂了。
他站了起来。
面对那一拳，没有闪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