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濂的帖子在第二天下午送到的。
不是短信,不是电话。一张烫金卡片,装在黑色信封里,由两个穿唐装的矮个子男人抬着礼盒送到安全屋楼下。
秦野拆开看了一眼:“东岭山庄,后天晚八点。”
方旭在旁边接过卡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东岭山庄是城东半山上的私人庄园,挂在一个空壳公司名下。”
“查得到宋濂的名字吗?”
“查不到。但这个空壳公司的注册地址,和宋濂办公室用的快递地址重合过两次。”
秦野把卡片往茶几上一扔:“行,那就去。”
方旭张了张嘴,到底没拦。他跟在秦野身边的时间不短了,知道这个人做了决定就是一堵墙,撞不动。
他拨通了沈鹤之的电话。
沈鹤之接得很快,听完之后只说了一句:“让他来我这里。”
一个小时后,秦野坐在沈鹤之临时办公室的沙发上。
沈鹤之背对着他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那张烫金卡片。窗外是夜城的天际线,高楼灯光把他半边侧脸映得发白。
“东岭山庄的后花园有一组音乐喷泉。”沈鹤之开口了。
秦野挑了下眉毛:“你怎么知道?”
“三个月前我让人买过这座庄园。出价到九成的时候,对方突然毁约。”沈鹤之转过身来,把卡片放在桌上,“当时我就让林秘书拿到了庄园的全套设计图纸。”
“你三个月前就知道宋濂会选这儿?”
“不知道。但我的习惯是,任何碰过又没拿下的地方,图纸都要留一份。”
秦野靠着沙发,看着他。
沈鹤之瘦了。前两天烧还没完全退,颧骨上那点薄肉又少了一层,衬衫领口松垮垮地挂着。但眼睛没变,始终是那种让人后脖颈发凉的清醒。
“喷泉的事你怎么说?”秦野问。
“庄园的喷泉系统走的是高压供电,设计余量很大。”沈鹤之坐回椅子上,指了指桌上的平板,上面是一张建筑图,“我已经派人去改过线路了。和上次老宅的原理一样,水泵电机超载运行,泄漏电流走喷泉池水。”
秦野想起来了。
上次在沈家老宅,审判者闯进来的那晚,沈鹤之就用过这一招。喷泉超载,电流灌入水面,配合人为引导,能把整个水池区域变成一张电网。
“上次那套系统,审判者没踩进去。”秦野说。
“上次是来不及引人入局。”沈鹤之的语气很平,“这次不一样。池子我提前动过了,出水管增加了三组喷头,有效覆盖半径扩到十二米。只要他踏进水池边缘,五秒之内肌肉痉挛,站不住。”
秦野想了想:“你觉得宋濂会在正式比赛之前动手?”
“他一定会。”沈鹤之拿起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他要的不是你死。他要的是你带伤上台打黑曼巴。”
“所以他派人来消耗我。”
“兵王。”沈鹤之把平板推过来,屏幕上是方旭刚查到的资料,一张证件照,寸头,方脸,双眼间距很窄,“十一年军龄,曾在东南亚担任特种教官。退役后在宋濂手下做事。三年内有记录的格斗赛事二十三场,无败绩。”
秦野扫了一眼照片。
“个头多大?”
“一米八七,体重一百零五公斤。”
“比我矮三公分,比我重十公斤。”秦野站起来活动了下右肩,绷带底下的伤口还在发紧,但已经不怎么出血了,“重量级选手,打法应该偏硬碰硬。”
“不全是。”沈鹤之把照片放大,指了指兵王右手手背上一道细长的旧疤,“这种疤是刀伤切到肌腱留下的。他用过刀。”
“用过和用得好是两回事。”
沈鹤之看着他,没接话。
秦野扭了扭脖子,骨节咔咔响了两声:“后天晚上,我先到。你的喷泉什么时候能装好?”
“已经装好了。”
秦野愣了一下。
“你不是今天才收到帖子的?”
沈鹤之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耳麦递给秦野。
“带上。到了以后走南侧矮墙翻进去,喷泉在后花园正中央。我会在东侧二楼的露台上。”
秦野接过耳麦,掂了掂。
“你亲自去?”
“我去看。”
秦野咧嘴笑了一下:“那我尽量打得好看点。”
沈鹤之在他背后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秦野没听清。他回头看了一眼,沈鹤之已经低头在看平板了,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秦野没再问,拉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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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天晚上,八点差十分。
秦野翻过东岭山庄南侧两米高的石墙,落地的时候右肩传来一阵钝痛。他咬了咬牙,没出声。
耳麦里传来沈鹤之的声音:“南侧草坪无人。往北走,穿过藤架就是后花园。”
秦野弯腰穿过一排紫藤架,眼前豁然开朗。
后花园比他想象的大。正中央是一个直径超过二十米的圆形喷泉池,喷头关着,池水在月光下一动不动。池子四周铺着灰色大理石地砖,往外延伸是修剪整齐的灌木带。
灌木带后面站着一个人。
寸头,方脸,穿一件紧身黑色背心。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肌肉把背心的袖口撑出了褶皱。
“你就是秦野。”不是问句。
秦野把双手插在裤兜里,慢慢走到喷泉池边上,离对方大概十五米。
“你是兵王?”
“叫什么不重要。”寸头男人放下手臂,活动了一下手腕,“宋先生让我带句话。”
“说。”
“他说,体育生打架靠蛮力。真正的战场上,你撑不过三十秒。”
秦野笑了。
“那你可以来试试,是三十秒,还是三秒。”
兵王没再说话。
他出手的速度和身材不匹配。一百零五公斤的体重,起步加速只用了半秒。
秦野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一记正蹬。风声擦着他肋骨过去。
快。
比唐刀快。
秦野右脚蹬地横移,兵王的第二拳已经到了。直拳打中线,位置和角度都是教科书式的,受过系统训练的人才会有这种精度。
秦野用左前臂格开,手骨被震得发麻。
“力气不小。”秦野低声说。
耳麦里沈鹤之的声音:“他在试你右肩。别用右臂硬接。”
秦野没应。他已经发现了。
兵王的前三拳全打右半边,分别是右肋,右肩外侧和右颈根。全是秦野有伤的位置。
这人做过功课。
秦野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
“宋濂告诉你我右肩有伤的?”秦野问。
兵王活动着拳头,没回答。
“那他有没有告诉你,”秦野把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我左手比右手更狠?”
兵王的眼神变了一瞬。
秦野出手了。左拳打的是兵王的肝脏区。兵王侧身躲开,秦野左腿跟上,一个低扫直接刮在对方小腿迎面骨上。
兵王咬牙硬扛,回手就是一记肘击。秦野偏头让过,两人在喷泉池边上交换了七八招。
兵王的技术确实扎实。每一击都有根,步法稳得像钉在地上。但秦野打了这么多场,早摸透了这类人的毛病。
太守规矩。
军队的格斗训练讲究效率和制式化,出招路线可以预判。兵王每一次进攻都遵循固定的衔接模式,先手打面门,后手打肋下,膝盖顶档位。
第三轮交手,秦野故意露出右肩的破绽。
兵王果然咬住,一拳轰向他右肩。秦野侧身让过拳锋,左手五指张开,直接扣住兵王的手腕,往下一拽,同时右膝顶上去。
膝盖正砸在兵王的胸口。
兵王闷哼了一声,踉跄后退。胸口的背心上出现了一块凹陷。
“三十秒过了。”秦野甩了甩手腕,“你还站着,算你行。”
兵王抹了一把嘴角。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秦野看到他的站姿变了。重心后移,脚尖朝外。
这是准备跑的架势。
“喂,”秦野喊了一声,“宋濂花了多少钱请你的?跑之前说一声,我加价。”
兵王没接话。他整个人猛地转身,朝喷泉池的方向冲了过去。
秦野追上去的同时,耳麦里沈鹤之的声音响了:“三,二,一。”
喷泉池里的水面炸开了。
十几根水柱从池底冲天而起,水雾弥漫。兵王一脚踏进池沿,整个人蹚入了没过膝盖的水里。
然后他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
高压电流沿着水面传导,一百零三公斤的身体在水中僵住了。兵王的嘴大张着,发不出声音,膝盖肌肉痉挛,直接跪进了水里。
水花溅起来,在灯光下带着一层细密的电弧光。
“断电。”沈鹤之说。
喷泉的轰鸣声戛然而止。水柱坍塌,池面恢复平静。
秦野没有犹豫。
他踏进水里的同时,右腿已经蓄满了力。池水没到他小腿,冰凉的触感往骨头缝里钻。
兵王跪在水中,浑身还在抖。他挣扎着想站起来,抬头的瞬间看到了秦野。
来不及了。
那一脚的力量足够踹翻一扇防火门。脚背正中兵王的腹部正中线,从肚脐下方三指的位置打进去。
兵王的身体弓成了一个虾米的形状。
秦野听到了一声闷响,不是骨头碎裂的声音,是更深层的东西,内脏在腹腔里受到冲击后发出的钝音。
兵王的嘴里喷出一口血,混着池水,在月光下呈暗红色。他整个人飞出去两米多,后背重重砸在池子对面的大理石边沿上,溅起比人还高的水花。
秦野站在水里,裤腿湿了一半。
耳麦里沈鹤之的声音传来,很平静:“内脏损伤,他短时间站不起来了。”
秦野看着对面。
兵王靠在池沿上,脊背已经弯不下去了。他的双手撑着边沿,血沿着嘴角往下流,混进身下的水洼里。
但他还有意识。
而且他正在往背心的里侧口袋摸。
秦野眯了下眼睛。
“他在掏东西。”秦野说。
沈鹤之的回应只有两个字:“别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