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野推开写字楼顶层的门时,看见沈鹤之坐在一张真皮办公椅上。
桌上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分成四格,正好是拳场门口和巷子的四个监控角度。画面里的秦野还躺在地上压着唐刀,时间戳显示是三分钟前。
“你全程都在看。”秦野不是在问。
“从你进巷子开始。”沈鹤之把椅子转过来,面对秦野。
灯光很暗。那盏台灯只照亮了沈鹤之的半张脸。他的长发散在肩上,穿了件宽松的黑色丝质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到了第二颗。右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上还贴着前两天受伤后换的药用胶带。
秦野注意到桌上放着一个急救箱。打开过了。里面的止血纱布被抽出来一半,碘伏瓶的盖子也是松的。
“你提前把东西准备好了。”秦野说。
“我让你来之前,总得确认你还有力气爬上二十层。”沈鹤之的目光从秦野身上一寸一寸地移过去,从他破碎的T恤到胸口的刀伤,到腹部那条还在渗血的口子,到右肩早就报废的绷带。
“坐下。”
秦野没坐。
“你既然全程在看,为什么不派人下去?”
“你需要人帮忙吗?”
“我没说需要。我说的是为什么不派。”
沈鹤之从急救箱里拿出碘伏和棉球,站起来。
他比秦野矮了一整个头,站在秦野面前的时候需要微微仰视。这个角度让他看上去更瘦削了,衬衫领口露出的锁骨线条干净得不像话。
“因为我想看你打。”沈鹤之说得很直接。
秦野没料到是这个答案。
“看我打?”
“你动手的时候,和平时不一样。”沈鹤之拧开碘伏瓶,棉球沾了药水,抬手按在秦野胸口的刀伤上。
秦野抽了一口凉气。
“疼?”
“废话。”
“忍着。”沈鹤之的手在他胸口的伤口上按压,力道不轻不重。动作很熟练,看来不是第一次帮人处理外伤。
秦野低头看着沈鹤之的手。
那只手很白,骨节分明,手指细长。和秦野满是老茧和血污的手比起来,简直像是两个物种。
“我打架的时候和平时有什么不一样?”秦野问。
沈鹤之没马上回答。他把胸口的血擦干净,又去处理腹部的伤口。秦野的腹肌在药水的刺激下缩了一下,沈鹤之的手指按住他的腰侧,示意他别动。
“你平时说话做事,有分寸感。知道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沈鹤之换了一块棉球,“但你出手的时候,没有分寸。”
“没有分寸是贬义的意思。”
“在我这里不是。”沈鹤之抬起眼睛看他,“你折断那个人手臂的时候,你的表情,你自己看不到。”
“什么表情?”
沈鹤之没回答这个。他把棉球扔进垃圾桶,撕了一段医用胶带。
“转过去,后背。”
秦野转过身。后背那条刀伤比胸口的深,还在往外冒血。沈鹤之的手贴上来的时候,秦野感觉到他的指尖温度很低。
“你的手还是这么凉。”秦野说。
沈鹤之没搭腔。棉球在伤口上走了一圈,把凝固的血块清理掉。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不派人。”沈鹤之的声音从秦野背后传来,带着一种很轻的质感,“实话说,开始的时候是想派的。”
“那为什么没有?”
“他第一刀划到你腹部的时候,你的脚步没乱。”沈鹤之用胶带把纱布固定好,手掌在秦野后背的伤口旁边按了一下,“挨了刀之后反而更冷静。那种控制力,不是训练出来的。”
秦野回头看他。
沈鹤之站在他身后,台灯的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平时总是像结了冰的湖面,没什么波动。但现在不一样。
里面有东西在动。
秦野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不是担心,不是欣赏,也不是算计。
像是一个人在看自己收藏了很久的一件东西,确认它没有碎。
“你到底在看什么?”秦野问。
“看一个问题的答案。”
“什么问题?”
沈鹤之没说。他绕回桌前,把电脑屏幕翻转过来对着秦野。
画面定格在秦野折断唐刀手臂的那一刻。
监控画面不太清晰,但能看到秦野的脸。
没有暴怒。没有狰狞。也没有嗜血的快感。
是一种极其专注的平静。像一头猛兽在完成捕猎的最后一个动作时的状态。没有多余的情绪消耗,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那一个破坏性的发力上。
“你打了这么多场,有没有人告诉你,你动手的时候眼睛不眨?”沈鹤之说。
“没人活着跑到我面前说这种话。”
“现在有了。”
秦野盯着屏幕上自己的脸看了几秒,莫名笑了一下。
“所以你在上面看了全程,就为了看我的表情?”
“不全是。”沈鹤之坐回椅子上,从抽屉里拿出一瓶水递给秦野,“唐刀最后说的那句话,你在意。”
“地下总决。”
“宋濂要把你逼上地下拳台。那个台子和刀哥的不一样。”沈鹤之拧开自己手边的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夜城的地下总决,赌注不是钱。”
“赌什么?”
“命。还有归属。谁赢了,对方的人和产业全部归赢家支配。十五年前沈家的港口经营权就是从那个台子上抢来的。”
秦野把水一口喝完,瓶子捏得变了形。
“宋濂想赌什么?”
“赌你。”沈鹤之的目光落在秦野握瓶子的左手上。那只手上有陈旧的茧和新鲜的擦伤,指节处沾着唐刀的血,“他要你上台打一场,赌注是你这个人。赢了,你自由,他收手。输了,你从此归他调遣。”
“那他会派谁上来?”
“你猜。”
秦野想了两秒。
“黑曼巴。”
沈鹤之没否认。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台灯的光在秦野的侧脸上投下阴影,他脸上的血已经干了,和汗渍混在一起,让轮廓线条显得更硬。
“黑曼巴杀过你哥。”沈鹤之的声音很轻。
“我知道。”
“你会上台吗?”
秦野把变形的塑料瓶扔进垃圾桶。
“你说呢。”
沈鹤之看着他,过了好几秒,嘴角的弧度非常非常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我说,你穿成这样上不了台。”沈鹤之拉开身后的衣柜门。里面挂着一件干净的黑色T恤和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尺码是秦野的。
“你连衣服都备好了?”
“我备了三套。你这个损耗速度,一套撑不过六个小时。”
秦野接过衣服,把破碎的T恤脱掉。
他换衣服的时候,背对着沈鹤之。后背上除了今晚新添的刀伤,还有大大小小十几处新旧伤痕叠在一起。肩胛骨下方的枪伤已经结了痂,但痂边缘发红,还在发炎。腰侧之前被毒刃划过的位置留了一道暗紫色的疤。
沈鹤之坐在椅子上,目光从秦野的后颈一路移到腰线。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点了两下。
秦野套上T恤转过身的时候,沈鹤之已经收回了视线,正在关电脑。
“伤口深的那个别沾水,明天让老周再看一次。”沈鹤之说,语气恢复了日常的降温速度。
“还有呢?”
“还有什么?”
“你看了这么久的答案,到底是什么?”
沈鹤之关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房间里的光暗了一半。
他在暗处看了秦野很长时间。
“答案是,我没看错人。”
秦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他平时那种带着攻击性的笑。是被夸了之后、不太好意思又不肯承认的那种。
“走了。下去还得善后。”秦野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谢了。药和衣服。”
“记我账上。”
秦野拉开门的时候,沈鹤之又开了口。
“秦野。”
“嗯?”
“黑曼巴上次在拳台上杀人,用了四十七秒。”
秦野的手搭在门框上。
“那我用四十六。”
门关上了。
沈鹤之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台灯的光照在他放在扶手上的手背上。那只手的指尖冰凉,指甲盖有一层薄薄的青白色。
他把手收进衬衫袖口里。
视线落回到已经关闭的电脑屏幕上。黑色的屏幕倒映出他自己的半张脸。
很长时间之后,他拿起手机给方旭发了条消息。
“查黑曼巴的所有比赛记录。三年内的,一场都不许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