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野又去了一趟苏冉的新住处。
苏冉按他的吩咐,搬到了城东一个合租公寓里,房间小得转不开身,但胜在网络是商用光纤,房东做直播剩下的。
秦野进门的时候,苏冉正对着屏幕啃一块干面包,键盘上掉了一圈碎渣。
“你昨晚让我查的17号柜,有结果了。”苏冉把面包叼在嘴里,双手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打了几行,调出一张截图,“铁狗营的保险柜不只B区一个区。C区在地下二层,编号从13到24。17号柜在C区第二排左手边第三个。”
“你怎么查到的?”
“疤脸那个废品站在工商局有备案图纸。我从城建档案的公开数据库里扒出来的,这个不需要黑客技术,花了二十块钱的查询费。”苏冉指着图纸上的标注,“C区的入口和B区不一样。B区从车间走,C区要从外场的地坪盖板下去。”
秦野看着图纸,手指沿着C区的通道走了一遍。
“秦哥,还有一个事。”苏冉把面包放下来,语气变了。
“说。”
“我昨天回去以后,把那批放行数据又过了一遍筛子。不看内容,只看文件属性。”
“属性有什么问题?”
“太干净了。”苏冉把两个文件的属性对比并排拉出来,“正常的财务流水导出文件,会带系统自动生成的元数据,包括创建时间、修改次数、最后操作账号。但这批文件的元数据被统一清洗过,只保留了创建时间,其他全部归零。”
秦野看着屏幕。
“归零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人在把这些文件放到外置服务器之前,专门处理过。把所有能暴露操作者身份的痕迹全部抹掉,只留下他想让你看到的字段。”苏冉的声音越说越慢,“秦哥,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
“你说。”
“这些数据是真的。金额是真的,日期是真的,备注也是真的。但它们被筛选过、摆放过、清洗过。你看到的每一行字,都是对方希望你看到的。”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外面有人在楼道里拖地,水桶碰墙壁的声响从门缝传进来。
“你是说,他在喂我。”秦野的声音很平。
“不只是喂。”苏冉转过椅子正对着他,“他在用真实的信息,引导你往一个特定的方向想。你查到的所有东西都经得起验证,因为它本来就是真的。但真相被切成了碎片,你只拿到了他希望你拿到的那几块。”
秦野没回话。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中午的阳光很足,路面被晒得发白。
“苏冉,你觉得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不知道。我只能从技术角度告诉你,这个账户的数据泄露不是意外,是精心安排的信息投喂。至于他为什么要让你怀疑他……”苏冉犹豫了一下,“我想不出对他有什么好处。”
“好处多了。”秦野把手插进口袋,“我怀疑他,就会跟他保持距离。跟他保持距离,就不会在关键时刻因为信任他而放松警惕。他需要我清醒,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苏冉想了想:“可你跟他翻脸不是更麻烦吗?你现在用他的车,住他的安全屋,连情报都靠他的人。他把你推远了,对他有什么好处?”
“后天是地下总决赛。”
苏冉的动作停住了。
“黑曼巴。”秦野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杀我哥的人。他需要我在擂台上用最极端的状态去打。不是为了活命,是为了要那个人的命。”
苏冉张了张嘴。
“你是说,他故意让你看到那笔尾款,是为了激怒你?”
秦野没回答这个问题。他走到桌边,把苏冉拷好的U盘拿起来。
“数据留一份你自己的备份。如果三天之内我没联系你,把所有东西交给周队长。”
“秦哥。”苏冉站了起来,“你真的要去打那场比赛?”
“这场不是我想不想打的问题。”
“那你相信沈鹤之吗?”
秦野已经走到门口了。他拉开门,回头看了苏冉一眼。
“我不相信他,但我了解他。”秦野顿了一下,“他做每一件事都有目的。他让我查到那笔钱,不管是为了激怒我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需要我活着。死人对他没有价值。”
门在身后关上。
秦野下楼走到车旁边,掏出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方旭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方旭:沈董说晚上八点前到书房,有话跟你谈。还说让你别带那个U盘来。】
秦野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扯了一下。
不带U盘来。
他连我会带什么东西都猜得到。
秦野把U盘从口袋里掏出来,锁进了车里的暗格。然后发了条回复。
【秦野:U盘不带。但那条“小星星唱完了”的备注,他最好准备好说法。】
消息发出去,方旭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五分钟,方旭的消息来了。
【方旭:沈董看了。他说你终于问对了问题。】
秦野攥着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三秒。
终于问对了问题。
这个人从一开始就在等他问这个。前天晚上放开防火墙,昨天在办公室任他摔U盘、扯报表、把人按在落地窗上,从头到尾一句实质性的解释都没给。
他不是在躲,是在等。
等秦野把气撒完,冷静下来,看到那些真正重要的东西。
秦野发动车子。
他想起几个小时前苏冉问他的话:你相信沈鹤之吗?
不相信。
但如果沈鹤之真的想害他,他早就死了。不需要这么大费周章地投喂数据、打开后门、在备注栏里写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懂的暗语。
所以这个局的目的不是害他。
那就是利用他。
但被利用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被利用了还不知道自己被利用到什么程度。
秦野把车开上了去沈宅的路。
今晚的谈话,他不会再掀桌子。他会坐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把沈鹤之嘴里的东西撬出来。
口袋里的半枚铜钱随着车身颠簸,轻轻磕碰着他的大腿骨。
已核。
那另外半枚铜钱到底在谁手上,沈鹤之迟早得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