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野到了沈家临时宅邸。
爆炸之后老宅已经是一片废墟,沈鹤之搬进了城西半山的一栋独院别墅。格局比老宅小得多,安保反而更紧。秦野在门口被两道身份核验,第二道是林秘书亲自确认。
林秘书的左臂还吊着绷带,脸色比上次见更差。她看了秦野一眼,没有多余的寒暄。
“书房在二楼左手边第二间。他吃了药,状态不好,你控制时间。”
“什么药?”
“退烧的。反复了。”林秘书侧身让开,“茶在里面,你自己倒。”
秦野上了楼。
书房的门半掩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秦野推门进去,空调没开,屋里有一股很淡的药味。
沈鹤之坐在书桌后面,穿了一件宽大的浅灰色睡袍。头发没扎,散在肩上,灯光照着他的侧脸,皮肤白到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走向。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旁边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温水和两粒没吃的白色药片。
秦野的目光在那两粒药片上停了一下。
“林秘书说你吃了药。”
“她说的是让我吃。”沈鹤之没抬头,把文件翻了一页。
“你这烧反复了多久?”
“你是来关心我的体温还是来问那条备注的?”
秦野走到书桌对面,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刮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短响。
“先吃药。”
沈鹤之的翻页动作停了。他抬起眼睛看秦野,目光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在确认秦野是不是在开玩笑。
“我说先吃药。”秦野重复了一遍,抬了抬下巴指向那两粒白色药片,“你烧着谈的事我不认。”
沈鹤之盯了他两秒,拿起药片扔进嘴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动作机械,不带任何多余的优雅。
“行了。现在说。”秦野把两条胳膊撑在扶手上。
沈鹤之放下水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想听哪个版本?”
“你有几个版本?”
“至少三个。看你能接受哪个。”
“我不要你挑过的版本。”秦野身体前倾,“我要你把那个十二号账户从头到尾,一个字不漏地跟我讲一遍。从什么时候开的户,为什么开,每一笔钱的去向,特别是那条'小星星唱完了'的备注。”
沈鹤之往椅背上一靠,散落的黑发在睡袍领口铺开。他没有回避秦野的目光,也没有做出任何防御性的姿态。
“十二号账户,是我十九岁从家族分出来那年开的。开户目的是用来接收和分配外围情报人员的报酬。”
“情报人员。”秦野咀嚼这四个字。
“你可以理解为买消息的钱。十五年前旧院的事情之后,我开始在外面养眼线。孤儿院那批幸存者散落各地,要找到他们需要花钱,要保护他们也需要花钱。”
“那SC呢?那笔二十万的尾款。”
沈鹤之没有马上接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几秒。
“SC是秦少川的拼音缩写。那二十万是我付给他的最后一笔款。”
“付的什么?”
“线索费。”沈鹤之说,“你哥哥替我找到了三个旧院幸存者的下落。他是最好的街面情报员,跑得快,嘴巴紧,胆子大到敢一个人跑进宋濂的地盘偷拍照片。二十万是他完成最后一批线索汇总后应得的报酬。”
“你之前告诉我,那是安家费。”
“安家费是对外的说法。因为他拿到这笔钱之后,本来应该带着你离开夜城,再也不回来。”
秦野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他为什么没走?”
沈鹤之的目光移向窗外。半山的夜景在玻璃上映出零星的灯光。
“因为他多查了一步。”沈鹤之的声音放低了半个调,“他在最后一个幸存者口中听到了一件事。旧院大火当晚,有一批孩子被提前转移到了另一个地方。那个地方的线索指向宋濂的私人庄园。你哥哥没有按计划撤离,他决定亲自去核实。”
“然后就出了车祸。”
“不是车祸。是被宋濂在路上截杀。”沈鹤之收回目光,“我提前警告过他,走陆路太危险。给他安排了水路的船。他拒绝了。”
“为什么拒绝?”
“他说水路要三天,他等不了。那批被转移的孩子里面,有一个他认识的。”
秦野的后背抵在椅背上,脊柱绷直。
“是谁?”
沈鹤之看着他,眼睛里没有任何刻意的表情管理。
“你不用问。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秦野的呼吸粗了一拍。
是小雅。
那个他在贫民窟救下来的八岁女孩。秦少川在旧院待过,小雅也是旧院的遗孤。他哥认识小雅,或者认识小雅的母亲。
“那条'小星星唱完了'的备注。”秦野的声音沉下去。
“那是你哥交给我最后一份情报时说的话。”沈鹤之说,“他在电话里只说了这一句。我问他什么意思,他说:小星星唱完了,后面的歌词他不会唱了。”
秦野的手放在膝盖上,五指慢慢收拢。
后面的歌词他不会唱了。
秦少川用他们兄弟之间才懂的暗语,告诉沈鹤之一件事:他已经查到了自己能力范围的尽头,再往后的东西,需要别人来接。
“所以你把这条备注留在账户里。”秦野说,“等着我来看。”
“等了三年。”沈鹤之端起水杯,发现已经空了,又放下。
“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因为你不会信。”沈鹤之答得很快,“你从第一天走进我的车里就不信我。你假装信,我也假装不知道你在假装。这种局面下,我说什么都是废话。你只会相信你自己亲手挖出来的东西。”
秦野没有反驳。
因为他说的是实话。
“所以你打开防火墙,让苏冉进去?”
“让你进去。苏冉只是工具。”沈鹤之说得毫不避讳。
“你就不怕我查到那笔尾款之后,真的认为你是买凶杀人的主谋?”
“你进来之前砸了我的门,扯了我的报表,把我按在玻璃上。”沈鹤之歪了一下头,“你的怀疑已经到顶了。但你没动手。”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动手?”
“因为你问了'小星星'。”沈鹤之看着他,“真正想杀我的人不会在意一行备注里的三个字。你在意,说明你还在找答案。找答案的人不会先杀持有答案的人。”
秦野咬了一下后槽牙。
这个人对他心理状态的把握精确到了让人反胃的程度。每一步都算过了,包括他的暴怒,他的冷静,他的犹豫。
“还有一个问题。”秦野按住膝盖上的手,“铜钱半枚,已核。你见过另外半枚?”
沈鹤之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秒。
“见过。”
“在哪?”
“在你哥给我的那批情报材料里。他把另外半枚铜钱用油纸包好,夹在最后一页的底部。”
“现在呢?”
“在我这里。”
秦野猛地站起来。
“我没说不给你。”沈鹤之依然坐着,抬眼看他,“但不是今天。”
“为什么?”
“因为两枚铜钱合在一起,背面刻着一个地址。那个地址指向旧院大火当晚转移孩子的目的地。你拿到之后一定会去。”沈鹤之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得不留余地,“而你后天晚上要打黑曼巴。我不允许你在赛前分心。”
秦野站在桌边,低头看着沈鹤之。
灯光打在沈鹤之散落的黑发上,他脸上有明显的病态潮红,嘴唇干裂,眼底泛着不正常的亮。但那双眼睛是清醒的。清醒到冰冷。
“你把什么都算进去了。”秦野说。
“这是我的工作。”
“你的工作还包括替我决定什么时候该知道什么事?”
“包括。”沈鹤之回答得理所当然。
秦野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拿起桌上那个空水杯。
“你干什么?”
秦野没回话,转身走到书架旁边的饮水机前面,接了一杯温水端回来放在沈鹤之手边。
沈鹤之低头看了一眼杯子,又抬头看秦野。
“你又烧着了,多喝水。”秦野把椅子推回去,走向门口。
“秦野。”
秦野停在门口,没转身。
“打赢黑曼巴。活着回来。铜钱和后面的东西,我一样一样给你。”
“你最好说话算话。”秦野拉开门,“还有。”
“什么?”
“下次再耍这种把门打开让我自己走进去的手段,提前跟我说一声。我不喜欢被人在背后看着自己进套。”
门在身后合上。
沈鹤之坐在书桌后面,指尖在秦野放回来的那杯温水上停了一会儿。
杯壁上还有些温度。
林秘书敲门进来,看到沈鹤之对着一杯水发愣,愣了一下。
“他走了?”
“走了。”
“那两粒药……”
“吃了。”沈鹤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他盯着我吃的。”
林秘书的表情出现了一个极短暂的裂缝,说不清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
“方旭那边黑曼巴的比赛录像全部整理完了,二十七场无一遗漏。要现在送过来吗?”
“送到秦野房间。”沈鹤之放下水杯,把刚才翻到一半的文件合上,“他回去会看的。”
“您不看?”
“我看完了。”沈鹤之站起来,散落的黑发随着动作从肩膀滑到背后,“黑曼巴的右膝半月板撕裂过,缝合后存在活动受限。他在第十四场和第二十一场比赛里分别有两次异常的重心偏移,都出现在对手攻击他右侧中段的时候。”
林秘书看着自家老板。
有些话她没说出口。从昨天被秦野闯进办公室按在玻璃上,到今天秦野再次登门,中间只隔了一天。这一天里沈鹤之的状态明显不对。不是生气,不是受辱之后的隐忍,而是一种林秘书跟了他八年都从没见过的东西。
等待。
沈鹤之在等。
等秦野问出正确的问题,等他冷静下来走进书房,等他骂完之后替自己接一杯水。
像一只把所有筹码推到牌桌中间、然后安静坐着等对手翻牌的赌徒。
“林秘书。”
“在。”
“后天的地下总决赛,场地确认了没有?”
“老港区第七号仓库。观众席限额三百人,已经满了。宋濂包下了半个看台。”
沈鹤之走到窗前,看着半山的夜色。
“给我留一个最近的位置。”
林秘书的眉毛跳了一下。
“您要去现场?”
“他替我喝了一杯水。”沈鹤之头也没回,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区别,“我总得还他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