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野蹲得太久,左膝发出一声脆响。
他松开沈鹤之的手腕时动作很慢,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撤,生怕弄出响动。外套还搭在沈鹤之的小臂上,棉质内衬已经被体温捂热了,盖住手腕上那几道淡红色的指甲印。
沈鹤之没醒。
秦野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差点没撑住,扶了一下床头柜才稳住。他骂了一声,弯腰活动了两下腿,转身走到门口。
托盘还在矮柜上。两杯水,一袋药。
秦野把药和水端进去放在床头,想了想,又把杯盖拧松了半圈。这人醒来手没力气,拧不开盖子还得再叫人。
他刚把手收回来,走廊尽头的电梯“叮”了一声。
秦野的肩膀绷了一下。
方旭没从电梯出来。
出来的是一个男人。
三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梳得很整齐,左手提着一个信封,右手插在口袋里。走路的姿势很松弛,不像这栋楼里常见的安保和秘书那种绷直脊背的样子。
他看到秦野的时候停了一步。
“你就是秦野?”
声音温和。不是客套的那种温和,是带着笑意的、让人放松警惕的那种。
秦野没动。他靠在门框上,打量了来人两秒。
“你谁。”
“沈渊。”男人把信封从左手换到右手,微微欠身,“按辈分算,我该叫鹤之一声堂弟。不过家里人少,平时也不怎么论这个。”
秦野的眉头动了一下。
沈渊。
这个名字方旭提过一次。沈家旁支,早年在海外读书,跟主家来往不多。秦野对这人没什么印象,但沈鹤之从未在他面前提起过这个名字。
“他在睡。”秦野堵在门口,没有让路的意思。
沈渊没硬闯,只是偏头看了一眼半掩的房门,脸上的表情带着恰到好处的意外。
“他能睡着?”
这四个字让秦野的后背绷了一下。
沈渊笑了笑,把信封举起来晃了晃:“我不是来找他的。我是来找你。”
秦野没接。
“什么东西。”
“你哥的照片。”
秦野的手指抽了一下。
沈渊没有急着递过来,而是把信封翻过来,让封口朝上,用一种展示无害的姿势捏在两根手指之间。
“三年前的。拍摄地点在夜城南区的一条巷子里。”沈渊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你哥穿着一件灰色外套,头发比你短。旁边站着一个人。”
“谁。”
“沈鹤之。”
秦野没说话。
走廊里安静了三秒。
秦野伸手,把信封接了过来。
信封很轻。普通的牛皮纸,没有署名,封口用透明胶带封着,撕开的时候发出很小的声响。
里面是一张照片。
六寸。打印的,不是冲洗的,纸质有点薄,边角卷了。拍摄角度是从斜上方俯拍,像是从二楼窗户或者阳台上拍的。
画面里有两个人。
左边那个人穿灰色外套,侧着身,脸只露了半边。下巴线条硬,颧骨高,嘴角有一道旧疤。
秦少川。
秦野的拇指压在照片边缘,指腹用力到纸面凹进去一块。
右边那个人站在台阶上,穿黑色风衣,头发比现在短一些,被风吹起来一缕。脸转向左边的人,表情看不太清,但身体的朝向,是面对面在说话。
沈鹤之。
“这张照片哪来的。”秦野的声音哑了一点。
“整理旧物的时候翻出来的。”沈渊靠在走廊的墙上,两手插进大衣口袋,“南区那条巷子,三年前是乌鸦会的一个外围据点。我当时在海外,委托的人替我拍了一些周边照片存档。没想到拍到了这个。”
秦野没抬头。
他盯着照片上哥哥的半张脸,喉结滑动了一下。
“你拍这个干什么。”
“我没刻意拍。”沈渊笑了笑,“巧合。但这张照片至少说明一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放轻了半度。
“沈鹤之见过你哥最后一面。对吧?”
秦野抬起头。
沈渊的表情不像是在试探。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稳定的、不带攻击性的关切。这种关切放在别人脸上,秦野会觉得假。但沈渊的五官轮廓柔和,配上那种温吞的语速,看起来就是一个替人担忧的亲戚。
“这件事他跟你说过了。”秦野的语气不是疑问。
“他跟你说了多少?”沈渊反问。
秦野把照片翻了一面,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写。他又翻回来,把照片塞回信封里。
“他说的够多了。”
沈渊点了点头,没追问。他直起身,拍了拍衣角上不存在的灰尘。
“那就好。我怕他又用他那套'需要知道的才告诉你'的规矩把你糊弄过去。”
秦野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句话刺进来的角度很刁。不是直接攻击沈鹤之,而是站在秦野的立场上,替他说出了他自己咽回去的那句话。
“你来就为了送这个?”
“顺便打个招呼。”沈渊朝他点了点头,“后面几天我住在这里,有事可以找我。”
秦野靠着门框,看着沈渊走回电梯的背影。
步伐松弛。转弯的时候还回头冲他笑了一下。
电梯门关上之后,走廊重新安静了。
秦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
牛皮纸被他刚才捏出了褶皱。他把信封展平,折了一下,塞进裤兜后袋。
房间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变化。
秦野转头。
沈鹤之还在睡。但翻了个身,面朝着门的方向。外套从小臂上滑下来,堆在被子边缘。
秦野走进去,把外套捡起来。
他站在床边看了两秒,没有重新盖上去,而是搭在了床尾的椅背上。
然后他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窗帘缝,让早晨的白光照进来一道窄窄的条。
照片里哥哥的半张脸一直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
灰色外套。侧脸。旧疤。
跟沈鹤之面对面站着。
沈鹤之说过,当年秦少川把胶卷交给他,拿了安家费,坚持走水路,被宋濂劫杀。
这段话秦野已经听过两遍了。
两遍都是同一个版本。没有出入。
但照片里两个人的距离很近。不是交易的距离。秦少川的身体朝向沈鹤之,不是侧身防备的角度,是正面的、放松的。
像在跟一个信任的人说话。
秦野咬了一下后槽牙。
哥哥信过沈鹤之。信到连逃跑路线都跟他商量。结果呢?
沈渊的那句话又在耳朵里响了一声。
“沈鹤之见过你哥最后一面。”
秦野知道这件事。沈鹤之亲口告诉他的。
但从另一个人嘴里听到这句话,味道不一样。
沈鹤之说的时候,是在回答他的质问,带着一种“我该告诉你的都告诉你了”的姿态。
沈渊说的时候,是在替他补一个问题:你确定他全都说了吗?
秦野转身走出房间。门没关,留了一条缝。他路过矮柜时看了一眼托盘。
粥还没送来。
他掏出手机,给方旭发了条消息。
【秦野:沈渊。查他。什么时候到的,坐什么车来的,进门前跟谁通过电话。】
消息发出去三秒,方旭回了。
【方旭:收到。野哥,林姐说粥好了,给你端上来?】
【秦野:先放着。给里面那位留一碗。温的。】
秦野把手机塞回兜里,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站着。
他把信封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照片。
哥哥的灰色外套袖口翻了一截,露出手腕。
手腕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纹身。没有伤疤。
但旁边那个黑色风衣的人,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秦野把照片凑近了两厘米。
沈鹤之的左手里,捏着一个很小的东西。
因为打印精度不够,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形状是圆的,比指甲盖大一点。
秦野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铜钱。
他把照片放下来,手指在裤兜里摸到了那半枚铜钱的边缘。
带着体温的金属硌在指腹上,很硬。
另外半枚,在沈鹤之手里。
他早就知道了。
但看到照片上三年前的沈鹤之捏着那半枚铜钱站在哥哥身边的画面,和“知道”这两个字所带来的感受,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
秦野把照片塞回信封。
他没有回房间。
他在走廊的窗前站了很久。直到方旭端着早餐上来,看见他这副样子,张了张嘴,什么都没问。
“粥放里面了。”方旭小声说。
“他醒了?”
“没有。我没进去,搁在门口矮柜上了。”
秦野点了下头。
“沈渊住几楼?”
“四楼。东边套房。林姐安排的。”
“他带了几个人?”
“就一个司机。车停在地库,黑色的普通轿车。”方旭翻了一下手机,“牌照是夜城本地的,户主是一家租车公司。”
秦野盯着窗外的天际线看了两秒。
“租的车。”
“嗯。”
“沈家旁支,回自己家,租车来?”
方旭愣了一下,没接上话。
秦野把早餐托盘端起来,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走到一半停了步,回头看了方旭一眼。
“那张照片的事,先别跟沈鹤之说。”
方旭点头。
秦野进了自己房间,把托盘放在桌上。
面前是加了蛋的面。荷包蛋煎得很圆,蛋黄还是溏心的,颜色金黄。
他拿起筷子,看了一眼信封。
然后他把信封翻过来,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照片背面。
空白的。
干干净净的空白。
秦野嚼着面条,脑子里把沈渊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过了一遍。
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很有意思。不攻击任何人,不下任何结论,只负责把一颗种子放在你脑子里。
剩下的事情,让你自己去想。
秦野咽下最后一口面。
“温柔的人。”他自言自语,声音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讽意。
他把碗推到一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后天。黑曼巴。总决赛。
时间不多了。
手指在兜里又碰了一下铜钱。
秦野闭了一下眼。
哥,你当年站在那条巷子里,和沈鹤之最后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