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野吃完面，在房间里坐了十分钟。
不是休息，是在想。
他把照片又拿出来看了一遍。角度、光线、两个人的位置关系，他已经记住了。但他想确认一件事。
他把照片凑到窗边，借着日光重新看背面。
牛皮纸信封上没什么异样。他把照片抽出来，正面看过了，翻到背面。
空白。
秦野的指腹在照片背面的右下角蹭了一下。
纸面不平。
他把照片放平在桌上，侧过身，让光线从极低的角度打过去。纸面上出现了压痕。很浅的凹印，像是有人用没水的笔在上面写过字，或者这张照片曾经垫在别的纸下面，被笔尖压出了痕迹。
四个字，两个数字。
“安平路，17号。”
秦野的手指停住了。
安平路。
夜城南区老城区的一条路。十几年前拆迁改造之前，那条路上有过一所孤儿院。
这个信息秦野不陌生。
秦少川留下的那半枚铜钱，指向的就是十五年前的旧院。而沈鹤之亲口说过，铜钱合体后能定位旧院转移孩子的地址。
但“安平路17号”这个门牌号，他从来没有听任何人提起过。
不是沈鹤之没说。是秦野没问过具体地址。
而现在，这个地址出现在沈渊送来的照片背面。
秦野拿起手机，给方旭发了条消息。
【秦野：安平路17号。查这个地址现在是什么。】
方旭的回复很快。
【方旭：南区旧城区，已经拆了。现在是一片空地，围了施工挡板。旁边有个废弃的卫生所。】
【秦野：施工挡板什么时候围的？】
【方旭：三个月前。我查一下审批记录。】
秦野把手机搁下。
三个月。宋濂在铁狗营放假账本也是三个月前。
秦野站起来，把照片收好，出了房间。他走到沈鹤之的房间门口，门还留着缝。矮柜上的粥碗不见了，杯子里的水少了一半，药袋被拆开过。
秦野推门进去。
沈鹤之已经醒了。靠在床头，把枕头垫在腰后面。粥碗在床头柜上，空了大半。头发没扎，散在肩膀两侧，衬得脸色比昨晚好了一点。
他在看手机。秦野进来的时候，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目光从手机上移过来。
“粥凉了。”沈鹤之说。
“你嫌凉可以叫人换。”
“喝了。”
秦野走到床边，把信封拍在床头柜上。
“看这个。”
沈鹤之放下手机，把信封拿起来。他抽出照片看了两秒，翻到背面。
他的动作在看到背面压痕的时候停了大约一秒。
不长。但秦野盯着他的脸，把这一秒的变化看得清清楚楚。
沈鹤之的瞳孔收缩了。嘴唇的弧度没变，呼吸的频率也没变，但眼球纹丝不动地定在那行压痕上的那个瞬间，整个人的气场冷下来了一个档次。
“安平路17号。”秦野替他念出来，“旧院的地址。”
沈鹤之把照片放回信封里。
“沈渊给你的？”
“他说整理旧物翻出来的。你信吗？”
沈鹤之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把信封搁在被子上，端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你什么时候发现背面有字的？”
“刚才。”
“发现之后第一反应是什么？”
秦野歪了一下头：“去查这个地址。”
“查了？”
“方旭在查。三个月前有人围了施工挡板，地块审批记录还没出来。”
沈鹤之的手指在杯壁上点了两下。
“你信他？”
“信谁？沈渊？”
沈鹤之没说话，等他回答。
秦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就是他蹲了一夜的那把椅子。
“不信。但照片是真的。”
“你怎么确定照片是真的？”
“我哥外套袖口的翻法。他从小就那么穿。右边翻一截，左边不翻。”秦野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这种细节P不出来。”
沈鹤之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的内容很复杂。有一点秦野读不太懂的东西，被沈鹤之很快收了回去。
“照片是真的，不代表送照片的人是好意。”沈鹤之说。
“我知道。”
“安平路17号这个地址，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秦野的脊背微微绷了一下。
“铜钱合体之后指向的地址？”
“不是。”沈鹤之放下水杯，“铜钱指向的是另一个地方。安平路17号是旧院最早的地址。十五年前那场大火烧的就是那个院子。”
“那沈渊怎么知道这个地址？”
“好问题。”
秦野盯着沈鹤之的脸。这个人说“好问题”的时候，通常意味着答案他已经知道了，但不打算直接告诉你。
“你不打算说。”
“我打算让你自己去查。”沈鹤之靠回枕头上，“你查出来的东西才是你的。我告诉你的，永远隔着一层。”
秦野咬了一下腮帮肉。
“行。那我问你另一件事。”
“说。”
“照片里你左手捏着的是什么？”
沈鹤之的表情管理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
很小的裂缝。嘴角的肌肉动了一下，被他立刻按了回去。
“你连这个都看出来了。”
“打印精度不够，看不清楚。但形状是圆的。”秦野从兜里掏出那半枚铜钱，搁在床头柜上，铜钱的断面朝着沈鹤之，“你那半枚，当时就在手上。”
沈鹤之低头看了一眼铜钱。
“对。”
“我哥把胶卷给你的时候，顺手把铜钱也给了？”
“他没有顺手。”沈鹤之说，“他很认真。把铜钱掰成两半，一半给我，一半塞进自己的口袋。说如果以后有人拿着另外半枚来找我，让我把他查到的东西全部交出去。”
秦野喉结滑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
沈鹤之没接这句话。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帘缝里的光已经从白色变成了金色。
“安平路17号。”秦野站起来，“我要亲自去看。”
“后天是总决赛。”
“我知道。不耽误。”
沈鹤之看着他。
“你现在右肩的缝线还没拆，左手掌骨有裂纹，腰侧被毒刃划过的伤口还在渗液。你要是在那片空地上再出点什么事，后天上擂台你打算用牙咬死黑曼巴？”
秦野回头看他。
“你这是在关心我？”
“我在做风险评估。”
秦野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嘴角一歪、带着点混不吝的笑。
“评估结果呢？”
“不建议去。”
“那我去。”
沈鹤之的眼皮跳了一下。
秦野已经走到门口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半枚铜钱。
“这个先搁你这儿。等我从安平路回来，两枚一起对。”
他说完就走了。
沈鹤之坐在床上，看着门口空了两秒。
他拿起铜钱，翻了一面。断面上的金属纹路被人摸得光亮，带着秦野的体温。
沈鹤之把铜钱捏在手心里。
温的。
他拿起手机，拨了林秘书的号码。
“安平路17号，加两组人。不要让他看见。”
电话那头林秘书应了一声。
“还有，”沈鹤之顿了一下，“查一下沈渊昨天都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