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渊住下了。
住得理所当然。四楼东边的套房,林秘书安排的,不大不小,离沈鹤之的房间隔了两层楼。他自己带了一个行李箱和一个司机,行李箱不大,司机也不多话,整个人嵌进这栋戒备森严的楼里,就像一滴水落进了池塘。
秦野从安平路回来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安平路17号什么都没有。施工挡板围了一圈,里面是翻过的土和几根生锈的钢筋。旁边废弃卫生所的墙上还残留着十几年前的白色瓷砖,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方旭查到的审批记录显示,地块归属一家叫“慧恩实业”的公司。注册地在外省,法人代表是一个查不到任何社会活动痕迹的名字。空壳公司。
秦野拍了几张现场照片,没找到有价值的东西。
他回到楼里的时候,在一楼大厅撞见了沈渊。
沈渊坐在大厅角落的沙发上喝咖啡。桌上摊着一本旧杂志,翻到一半,边角被折了。他看到秦野进门的时候抬头笑了一下。
“去哪了?”
“出去转了一圈。”秦野没停步。
“等等。”沈渊招了一下手,“坐一会儿?”
秦野看了他一眼,脚步慢了半拍,没停。
“不坐。”
“关于安平路,你是不是想问点什么?”
秦野的脚停了。
他转过身,走到沈渊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椅背很软,他的后背靠上去的时候,右肩的绷带扯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去了安平路?”
“猜的。”沈渊抿了一口咖啡,“照片背面的地址你不可能不去查。你这种人,拿到线索不跑一趟,晚上觉都睡不着。”
“你挺了解我。”
“不算了解。”沈渊把咖啡杯放下,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我了解的是你这类人。拿拳头说话,眼睛里揉不进沙子,认准了一条路就往死里钻。你哥当年也是这样。”
秦野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
“你认识我哥?”
“见过两面。第一次是在一个饭局上,陪沈鹤之去的。第二次是在南区那条巷子附近,远远看了一眼。”沈渊说得很坦荡,“你哥那时候正在查旧院的事。我劝过他别碰。他不听。”
“你劝他?你什么立场劝他?”
“旁观者的立场。”沈渊的语气平淡得很,“我不掺和主家那些事。但我能看出来,你哥走的那条路,是一条死路。沈鹤之当时的处境,护不了他。”
“护不了,还是没护?”
沈渊抬眼看了秦野一下。
就一下。目光里的内容很淡,但秦野读到了一个词:你自己判断。
“这个问题你应该问沈鹤之。他比我清楚当时发生了什么。”沈渊说。
“我问过了。”
“他怎么说的?”
秦野靠在沙发背上,盯着沈渊的脸。
“他说我哥不听劝,坚持走水路,被宋濂的人截杀。”
“你信吗?”
“我信他说的是事实。但我不确定是不是全部事实。”
沈渊点了点头,没追问。他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这个人说话有一个规律,秦野已经摸出来了。他从来不直接否定沈鹤之,也不直接肯定。他只负责把球递到秦野脚下,让秦野自己带。
“你住多久?”秦野换了个话题。
“看情况。最近家里有点事要处理,回来住几天。”沈渊放下杯子,“鹤之没赶我走,就算默认了。”
“你跟他关系好?”
“谈不上好。”沈渊想了想,“小时候见过几面。他比我小两岁,不太爱说话。后来我出国了,联系就少了。这两年回来之后偶尔碰面,也就是点个头。”
“那你为什么主动来找我?”
沈渊笑了。
“因为你是现在站在他身边最近的人。我想看看,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秦野的眉头没动,但眼底的光变了。
“看什么样的人?你看我?还是通过我看他?”
沈渊没回答。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旧杂志,夹在腋下。
“秦野,我给你一个忠告。”他走到秦野身边时停了一步,“沈鹤之这个人,城府很深。他让你看到的,都是他想让你看到的。他不让你看到的,你挖地三尺也挖不出来。”
秦野仰着头看他。
“然后呢?”
“没有然后。”沈渊笑了一下,很温和,“就是提醒你留个心眼。毕竟后天的事,万一出了什么差池,站在你身后的那个人,未必会像你想的那样接住你。”
他说完就走了。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不急不缓。
秦野坐在沙发上没动。
他把沈渊刚才说的每一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过了第二遍。
第一遍是听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