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渊的话术比宋濂高明。宋濂是直接灌输、精神施压,让你不得不接受他的框架。沈渊是帮你搭好思考的梯子,让你自己走上去,走到他想让你到达的那个结论。
他想让秦野到达的结论是什么?
“沈鹤之不可信。”
秦野咬了一下后槽牙。
他掏出手机,翻到和方旭的对话框。
【秦野:沈渊今天在楼里都干了什么?跟谁说过话?】
方旭的回复很快。
【方旭:上午九点半下楼吃了早饭。十点二十去了一趟四楼的公共书房。十一点在大厅点了咖啡坐到现在。没跟除了你之外的任何人说话。他那个司机一直在地库车里坐着,没上来。】
【秦野:书房他翻了什么?】
【方旭:不确定。书房没装摄像头,林姐说那是沈总的规矩。我问了负责四楼的安保,说他在里面待了半小时左右,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旧杂志。】
旧杂志。
就是刚才沈渊桌上摊着的那本。
秦野想了想。
【秦野:那本杂志帮我拿一下。他放回去之后,我要看。】
发完消息,秦野站起来,上了楼。
他没有去自己房间,而是去了沈鹤之那层。
门是关着的。秦野敲了两下。
“进。”
秦野推门进去,沈鹤之换了衣服,一件浅色的薄针织衫。头发扎了起来,露出颈侧的皮肤,苍白,青色血管隐约可见。他坐在窗边的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沓文件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安平路没东西。”秦野先说了结论。
“我知道。”
“你派了人跟着我?”
“不算跟着。外围看了一圈。”
秦野哼了一声,走到沈鹤之对面坐下来。
“沈渊刚才在楼下跟我聊了十五分钟。”
沈鹤之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有营养的。核心意思就一个:你不可信。”
沈鹤之抬起头,表情没变化。
“你觉得呢?”
“我觉得他说话的方式比你讨厌。”秦野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伸直,“你好歹是明刀明枪地算计我。他是笑着往我手里塞刀,让我自己捅。”
沈鹤之看了他几秒。
“你没捅。”
“废话。我要是听两句话就被人带跑了,早死八百回了。”
沈鹤之嘴角的弧度变了一点。不是笑,是紧绷的线条松了一丝。
“沈渊这个人,”沈鹤之合上笔记本电脑,“你往后跟他说话,每一句都记下来。不需要反驳,不需要对质,记就行。”
“你不打算赶他走?”
“不赶。留着有用。”
秦野歪了一下头看他。
“你让我记他的话,你自己不去跟他谈?”
“他不会跟我说真话。”沈鹤之的目光落回文件上,“他来找你,是因为你跟他之间没有利益冲突。他说的话对你没有防备成本。你能听到他最接近本意的那一层。”
秦野把这句话嚼了两遍。
“你的意思是,他对你有防备。”
“他对所有姓沈的人都有防备。”
“他也姓沈。”
沈鹤之没接。
秦野等了三秒,知道问不出来了。他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一半想起一件事,回头。
“你今天吃了几顿?”
沈鹤之的手指在文件上顿了一下。
“跟你没关系。”
“粥碗我看了,只喝了大半碗。中午饭呢?”
沈鹤之翻了一页文件,没抬头。
秦野走回来,站在桌边,把沈鹤之面前的文件抽走了一张。
沈鹤之抬头,目光带着一点警告。
“吃了再还你。”秦野把文件折了一下塞进自己口袋。
“那是今天收盘前要签的。”
“那就快点吃。”
秦野说完就出了门,在走廊里给方旭打了个电话。
“下午茶给楼上送一份。别问他要不要,直接放桌上。”
方旭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送什么?”
秦野想了想。
“粥。热的。再加块蛋糕。他太瘦了。”
挂了电话,秦野靠在走廊墙上,把口袋里沈鹤之的文件掏出来展开看了一眼。
看不懂。全是数字和表格。
他把文件折好,想了想,还是走回去把文件从门缝底下塞了进去。
门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不明所以的哼。
秦野嘴角歪了一下。
他转身走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方旭的消息。
【方旭:野哥,沈渊放回去那本杂志我拿到了。是2009年的旧刊,有一页被折了角。那页上是一篇报道,关于夜城南区安平路旧院改造工程的公告。公告下面有一张施工效果图,图上标注了'白鸽慈善会监督协建'。】
秦野停下脚步。
白鸽慈善会。
宋濂的外衣。
沈渊在书房里待了半小时,从那么多杂志和书里,就挑了这一本。就折了这一页。
然后带到楼下,摊在桌上,让秦野坐在他对面的时候有机会看到。
秦野没看到。因为杂志的翻页方向是朝沈渊那边的。
但沈渊把杂志带走的时候夹在腋下,折角朝外。
“这人在喂我线索。”秦野嘀咕了一句。
他站在走廊里,把这几天收到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排了一遍:
照片。背面的地址。旧杂志上的白鸽慈善会。沈渊“恰好”在离总决赛两天的时候出现。
每一条线索单独看都站得住脚。拼在一起,却指向同一个方向:把秦野的注意力从总决赛上拉开,引到旧院那条线上。
谁最不希望秦野在后天上擂台?
或者反过来说,谁最希望秦野在上擂台之前,和沈鹤之彻底翻脸?
秦野把手机收起来,没有立刻下结论。
他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推门进去。
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一张照片,一把半枚铜钱搁在沈鹤之那里的空口袋。
他在桌前坐下来,找了一支笔和一张白纸。
然后他把沈渊说的每一句话,一字一句地写了下来。
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塞进了枕头底下。
后天就是总决赛。
黑曼巴在等他。
秦野闭了一下眼,脑子里闪过哥哥照片上那半张侧脸。
旧疤。灰色外套。翻起的袖口。
他睁开眼,把白纸从枕头底下又抽出来,在最后一行补了一句:
“沈渊说的每一句话,回来以后跟沈鹤之的版本对一遍。对不上的,就是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