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野回到楼里是晚上七点。
他在一楼洗了把脸，上楼。
沈鹤之的房间门虚掩着。秦野推门进去，没有敲。
沈鹤之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份装订好的文件。桌上摆着一碗粥，喝了不到一半，筷子横搁在碗沿。旁边还有一块蛋糕，没动。
“你出去了。”沈鹤之头都没抬。
“沈渊带我去见了一个人。”
沈鹤之翻页的手停了。
“以前给你家跑车的老司机。姓马。”秦野反手把门关上，走到桌前坐下，“他说我哥死之前去过你们老宅。在那儿待了四十分钟。出来以后接了个电话，说了一句'沈鹤之的条件太高'。”
房间里没有声音。
沈鹤之慢慢把手里的文件合上，放到桌角。
“还说了什么？”
“他说他只在十月十号之前接过我哥的活。十号之后就没出过车了。但是这个人说到十号之后的事情时，嘴比门缝还紧。闭得太刻意了。”
沈鹤之抬起头，看了秦野一眼。
秦野等着他开口。
沈鹤之没说话。
五秒。十秒。
沈鹤之低下头，拉开抽屉，从最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袋。袋子不厚，但封口贴了两层。他拆开封口，从里面取出三张纸，平推到秦野面前。
秦野低头看。
第一张是一份名单。打印的，A4纸，上面列了九个人名。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地址、一个简短的身份描述，以及一个日期。
秦野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在第五行停住了。
赵虎。体育学院大二。跟踪监控记录三次，已清除。
第七行。
苏冉。计算机学院大三。网络攻击反追踪两次，已屏蔽源头。
第八行。
小雅。贫民窟收容点。针对性绑架预案一份，已截获销毁。
秦野的呼吸重了一拍。
他翻到第二张纸。是一份时间轴。从六个月前开始，一直记录到三天前。上面标注了十四次针对名单上这些人的威胁事件，每一次的处理方式、执行人、处理结果，全部列得清清楚楚。
第三张纸是一份费用清单。总金额超过四百万。
秦野把三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放回桌上。
“这是什么？”
“保护名单。”
秦野的嗓子发紧。
“谁让你保护他们的？”
“不需要谁让我。你站在我这边办事，你身边的人就是敞口。宋濂不会直接碰你。他会从你在意的人下手。赵虎被人跟过三回，你知道吗？”
秦野不知道。
“苏冉上次帮你查账户的时候，有人在她住处楼下蹲了两天。我的人清掉的。”
秦野不知道。
“小雅所在的收容点，上个月差点被一伙人以'社会调查'的名义闯进去。林秘书派了四个人过去，把事情压下来了。”
秦野不知道。
他一件都不知道。
沈鹤之把三张纸收回牛皮纸袋，重新封好，推到秦野手边。
“拿走。你自己留着。”
秦野没拿。
他坐在那里，盯着桌面上那个牛皮纸袋，脑子里嗡嗡的。
他来的时候准备了一肚子问题。关于老马，关于那四天的空白，关于“条件太高”到底是什么条件。
现在这些问题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你不解释老马说的那些话？”秦野的声音有点哑。
“没什么可解释的。”
“他说你跟我哥见面，你提了条件。什么条件？”
沈鹤之看着他，没说话。
又是沉默。
秦野一巴掌拍在桌上，粥碗跳了一下，汤匙掉到桌面上滚了半圈。
“你能不能别他妈每次都用沉默糊弄我！”
沈鹤之的眼睫颤了一下，但嘴唇没有张开。
秦野粗重地喘了两口气，把那股劲压下去了。
“行。你不说我也能猜。老马的话真假掺半，重点不在他说了什么，在他不敢说什么。他避开十月十号到十四号，说明那几天发生了你不想让我知道的事。”
沈鹤之拿起桌上的文件，重新翻开了一页。
“你又看文件？”秦野压着火。
“该说的说完了。名单你拿走。”
秦野把牛皮纸袋攥在手里，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转过身。
“赵虎那小子什么都不懂，连架都打不明白，你保护他干什么？他又不值钱。”
沈鹤之翻文件的手停了一拍。
“你觉得他值钱。”
秦野愣了一下。
“所以他值钱。”沈鹤之把那页文件翻过去，语气跟翻纸一样轻。
秦野站在门口，攥着牛皮纸袋的手收紧了。
他想骂人。想冲过去把沈鹤之面前那堆破文件全扔地上。想问他为什么做了这么多事一个字不提，非要等自己来闹才拿出来。
但他骂不出口。
因为那份名单上的字是打印的，但最后一栏的批注是手写的。
沈鹤之的字。
每一条威胁事件后面，都有一行手写的处理意见。字迹工整，笔锋清瘦。
最后一条批注写的是：秦野身边人，不容有失。
秦野把牛皮纸袋塞进衣服内侧的口袋里。
“你那碗粥凉了。”
他说完就出了门。
走到走廊尽头，秦野靠在墙上站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一声，方旭的消息。
【方旭：野哥，老马的老婆查到了。三年前十月份确实住过院，但不是十号到十四号，是十月二十号才办的住院手续。骨折，住了两周。】
秦野攥着手机，把屏幕锁了。
老马撒了谎。他用老婆住院当借口，填补十月十号之后的空白。但住院日期对不上。
他是被人教好了一套说辞，来秦野面前演的。
教他的人是谁？
秦野回到自己房间，拿出枕头底下的那张白纸，在最后面加了几行。
“老马：十月十号之后请假，理由为老婆住院。实际住院日期为十月二十号。说辞与事实不符。”
“沈渊安排见面，目的是让我听到'沈鹤之的条件太高'这句话。”
“沈鹤之回应方式：沉默。给了保护名单。名单上有赵虎、苏冉、小雅。”
他把笔放下，把纸重新折好塞回枕头底下。
明天就是总决赛前的最后一天。
黑曼巴的右膝半月板损伤。四十六秒。
秦野闭上眼，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部按灭。
但灭到最后，有一行字怎么也按不掉。
“你觉得他值钱。所以他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