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野一夜没怎么睡。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把过去半年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那次在刀哥拳场被人堵后门，打完之后他发现巷子另一头的监控摄像头方向被人调过。当时没在意，以为是坏了。
宋濂第一次派人来试探他的时候，他住的那间出租屋楼下连着三天停了一辆面包车。第四天面包车消失了，他以为是邻居搬家。
苏冉帮他查账那回，换了网卡之后在新租的房子里只住了一晚，第二天就有房东打电话说要装修，让她搬走。她搬了。后来那个房子一直没人装修。
还有赵虎。那小子有天跟他说，学校体育馆后面有个陌生人问他是不是认识秦野。赵虎说不认识，对方就走了。赵虎当笑话讲的，秦野也当笑话听了。
这些事散落在过去六个月里，单独拎出来都不起眼。但拼在一起，每一件的结尾都是一样的：威胁出现，然后威胁消失。
他没有注意到，是因为他从来不觉得自己身边的人会被牵连。
沈鹤之注意到了。
早饭方旭送来的。一碗面条三个荷包蛋。
秦野吃完面条，擦了嘴，下楼。
这次他没有去找沈渊，直奔沈鹤之的房间。
门关着。秦野敲了两下，没等回应就推门进去。
沈鹤之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手里拿着手机。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看了秦野一眼，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这么早。”
“问你点事。”秦野把门带上，走到沈鹤之对面两步远的位置站定。
沈鹤之靠在窗框上，晨光从背后打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条细线。他今天没扎头发，黑发散在肩上，衬得脖子更白。
秦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举到沈鹤之面前。
“我昨晚想了一宿，把过去半年能记起来的反常事件全写下来了。一共十一件。跟你那份名单上的时间轴一对，九件吻合。”
沈鹤之扫了一眼，没接。
“剩下两件呢？”
“一件是我在铁狗营第一次去查疤脸之前，有人在我住的地方附近放了两天风。另一件是上个月刀哥那边出事的前一天晚上，我的摩托被人动过刹车线，第二天早上发现已经修好了。”
沈鹤之没说话。
秦野把纸收回口袋。
“这两件不在你给我的名单上。是你们做的，但没记录。”
“需要记录的记。不需要的不记。”
“不需要？有人动我刹车你觉得不需要记？”
“因为当晚就解决了。没造成后果。”
秦野咬了一下腮帮子。
“什么时候开始的？你的人什么时候开始盯着我身边？”
沈鹤之沉了两秒。
“你来的第三天。”
秦野愣住了。
“你来当保镖的第三天，我就安排了外围。一是防宋濂的人渗透，二是防沈鹤渊的人试探。你一个人冲得太猛，根本不看身后。”
“第三天你就开始了？那时候你连信不信我都没决定。”
“不需要信你。你站在我这边一天，我就得确保你身边的人一天之内不出事。你要是因为赵虎或者苏冉被人拿捏了，我前面所有的布局全废。”
秦野盯着他。
“就这个理由？”
“你想听什么理由？”
秦野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不到一步。
沈鹤之没后退，但下巴微微抬了一点，目光对上秦野的。
“我想听你说实话。”秦野的声音压低了，“你护着我身边的人，花了四百多万，动用了十几个人手，有些事连林秘书都不知道。你要是告诉我这全是利益计算，我信你。但你别拿文件挡着不看我。”
沈鹤之垂了一下眼。
这个动作很短，不到半秒，但秦野捕捉到了。
“苏冉那次，”秦野又进了半步，“你的人把她楼下蹲点的那辆车赶走之后，当天晚上安排房东打电话让她搬家。你连搬家的理由都替她想好了。装修。谁他妈信啊，那房子到现在都没人装修。”
“她信了。”
“她信不是重点。重点是你连这种细节都管。宋濂的手段你清楚，你怕他从外围一个一个捏，捏到我在意的人，我就失控了。”
沈鹤之不说话。
秦野的手抬起来，两根手指扣住沈鹤之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力道不重，但态度没有商量余地。
沈鹤之的皮肤冰凉。
“你看着我说。”
沈鹤之的睫毛颤了一下，眼底的光很淡，但没有躲。
“你到底护了我多久？”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沈鹤之抬手，把秦野的手指从下巴上拿开。动作不大，但很坚决。
“别把感激当喜欢。”
秦野的手僵在半空。
“你身边的人安全，你上场才没有顾虑。这笔账算得过来。”沈鹤之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明天你要面对的是黑曼巴。你现在脑子里应该只有一件事，就是怎么在四十六秒内打碎他的右膝。别的东西，等你活着下来再想。”
秦野的手慢慢放下来。
他站在原地看着沈鹤之退到办公桌后面，拉开椅子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处理文件。
跟昨天一模一样的动作。用文件和屏幕在两个人之间竖一堵墙。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秦野看到了他手指敲键盘的节奏。比平时快，而且有两次空敲，没按到键。
他在慌。
秦野退了一步，靠在对面的柜子上，双臂抱在胸前。
“行。感激就感激。你说什么是什么。”
沈鹤之的手指停了一拍，又继续敲。
“但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秦野盯着他的侧脸，“我这个人分得清谁对我好谁对我坏。你算计我，我认。你利用我，我也认。但你背着我把我在意的人一个个都护了，还不告诉我，这事儿我不认。”
“不认怎样？”
“不认就是你欠我的。”
沈鹤之终于抬头。
“我欠你？”
“对。你做了事不让我知道，等于剥夺了我说谢谢的机会。我不喜欢欠人情，也不喜欢别人替我扛东西还装没事。”
沈鹤之看着他，好一会儿没出声。
秦野转身往门口走。
“等一下。”
秦野站住了。
沈鹤之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U盘和一张手写的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黑曼巴上一次右膝受伤是在两年前的缅北。膝盖韧带做过一次重建手术，使用的钢钉型号是进口的，承受冲击力的上限我标在后面了。超过这个力道，钢钉会移位。”
秦野接过纸条看了一遍。
上限数值标得很精确。后面还画了一个简单的膝关节侧面示意图，标注了钢钉的位置和最佳打击角度。
这不是百度能查到的东西。
“这个数据哪来的？”
“花钱买的。给他做手术的那个医生，退休了，住在清迈。方旭前天飞过去拿到的病历复印件。”
秦野把纸条折好揣进口袋，看了沈鹤之一眼。
“你说别把感激当喜欢。”
沈鹤之没接话。
“我记住了。”秦野拉开门，“但你也记住一件事。明天我上台，不光是为了我哥，也是为了你那四百万。你花了那么多钱保我身边的人，我得赢回来。”
他出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
沈鹤之坐在电脑后面，盯着屏幕上一个跳动的光标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他把刚才秦野碰过他下巴的那只手放到桌面上，摊开手掌，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指尖是温的。
还残留着秦野手指的温度。
他把手收回来，握了一下，又松开。
桌上的粥早就凉透了。蛋糕还是昨天那块，没动。
林秘书敲门进来，看了一眼桌面，皱了下眉。
“粥我换一碗。”
“不用。”沈鹤之合上电脑，站起来，“帮我确认明天赛场的座位。最近的那个。”
“已经安排好了。前排第三个，离擂台六米。”
“换到第一排。”
林秘书看了他一眼。
“第一排没有遮挡，安保不好布置。”
“不需要遮挡。”
沈鹤之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停车场里秦野的摩托。摩托旁边站着方旭，正在往车把上挂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罐功能饮料。
“他明天会赢。”
林秘书在身后站了两秒。
“沈总，那句话是不是太重了。”
沈鹤之没问哪句话。
“有些话必须说。”他转过身，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要是分不清这件事，以后会死在我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