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野没走。
他的脚停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走廊里的冷光打在他后背,把肩膀上那道还没拆线的伤口轮廓映了出来。
他站了三秒。然后松开门把,转身。
沈鹤之还坐在电脑后面,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落下去。
秦野一步一步走回来。
不是刚才那种克制了情绪的靠近,是一种很原始的、决定了什么之后才会有的步态。每一步都结实,鞋底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沈鹤之抬头。
秦野走到办公桌前面,没绕过去,直接一手撑在桌面上,俯身看他。
“你刚才说什么?”
沈鹤之没动。“哪句?”
“别把感激当喜欢。”
“你记性不错。”
“我记性一直不错。”秦野盯着他,“你在教我什么?”
沈鹤之靠回椅背,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推到一边。这个动作的意思很明确:他愿意接这个话。
“教你认清楚你自己。”
“你凭什么觉得我认不清?”
“因为你今天早上推门进来的时候,看我的眼神变了。”沈鹤之的语气没有起伏,像在汇报一组数据,“你在拳场上看敌人的眼神,和看我的不一样。看敌人是在找破绽,看我,你在找别的东西。”
秦野的呼吸停了一拍。
“什么东西?”
“那是你自己要想清楚的事。”
秦野的手从桌面撤开。他绕过办公桌,沈鹤之转了半圈椅子面对他。两个人的距离被压缩到半米。秦野比沈鹤之高出大半个头,这个角度必须低头才能看到对方的表情。
沈鹤之没站起来,没后退,坐在椅子里仰着脸看他。
晨光从窗户打进来,照在沈鹤之散下来的黑发上。他脸色很白,嘴唇没什么血色,发烧烧了一夜留下的痕迹还在。但那双眼睛是清醒的,清醒到冷。
秦野蹲下来。
这个动作让沈鹤之明显愣了一下。他大概预判了秦野会做很多事,唯独没预判到这个。蹲下来之后两个人的视线才真正齐平。
“你想让我想清楚,行。我告诉你我想清楚了什么。”
秦野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刻意的低,是胸腔共振自然发出来的那种低。
“我想了一整夜。从你救我身边的人开始想,想到你给我铜钱线索,想到你拿那份死亡名单给我看的时候你右手在发抖,想到你在偏厅里把左手搭在我胳膊上睡着了,想到你喊我'回来'那两个字。”
沈鹤之的手指收紧了,搭在扶手上的指尖陷进皮面。
“然后我又想了另一些事。你拿我当刀使,你算准了我会替你挡枪,你故意放出十二号账户的数据激我发疯,你在我面前说'你还有用'那三个字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秦野向前探了半寸。
“我分不清。”
沈鹤之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分不清我是恨你还是想要你。”
这句话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连响声都没有,但波纹扩散得很远。
沈鹤之张了一下嘴,又闭上。
秦野没给他说话的间隙。
“你别急着教我分,我自己会分。但我现在要跟你讲清楚一件事。”
他站起来。
动作很快,快到沈鹤之来不及反应。秦野的左手按在椅背顶端,右手撑在桌沿,把沈鹤之连人带椅挤在了窗和桌子之间。
沈鹤之的后脑离玻璃不到十厘米。
“谁敢拿我哥的命来算计我,我撕他。”
这句话没有多余的修饰,单纯得近乎粗暴。
秦野低下头,两个人的鼻尖之间只剩一拳的距离。
“不管是宋濂,沈鹤渊,还是你。”
沈鹤之没躲。他的手抬起来,按在秦野撑桌面的那只手背上。秦野手背上有昨天格斗留下的新伤,皮肤裂开的地方结了暗红的痂。沈鹤之的手指覆上去,温度很凉。
“你威胁我?”
“不算威胁。算提前通知。”
“通知什么?”
“通知你以后别在我背后做事。好的坏的,都当面说。你要用我,说清楚代价。你要护我身边的人,告诉我一声。你要我去打黑曼巴,把前因后果摆在桌上,别让我打完了才发现自己是被人牵着鼻子走的。”
沈鹤之看着他。
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带算计的笑,是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的那种。笑意很浅,但秦野捕捉到了。因为沈鹤之这个人几乎不笑。
“你觉得你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我刚替你扛了一发子弹,一百多个人,还有一个审判者。”秦野的嘴角也弯了,但那个弧度带着攻击性,“你说我有没有资格。”
沈鹤之把秦野的手从桌子上拿开。两根手指扣着秦野的手腕往外推,力气不大,但指向很明确。
秦野没让。
“松手。”
“不松。”
“秦野。”
“叫名字也没用。”
两个人僵持了五秒。秦野的体温透过手腕传过来,沈鹤之的指尖从凉变暖,暖到有点烫的程度。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扣在秦野手腕上的力气。
不是放弃,是退让。
秦野看出来了。
他直起腰,后退两步,重新拉开了距离。
“行了,话说完了。”
沈鹤之坐在椅子里没动。背后的晨光把他整个人勾出一圈细瘦的轮廓,锁骨的弧度从领口露出来,肩膀窄得撑不起那件棉质睡袍。
秦野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
“还有一件事。”
“说。”
“明天我上台打黑曼巴,你别坐第一排。”
沈鹤之没回应。
“第一排没遮挡,你身体那个状态扛不住意外。坐第三排,前面隔两排人,至少有缓冲。”
“这是我的事。”
“你刚才说我的命是你的。那你的命呢?”
沈鹤之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不大,只是眉心松动了一下。
秦野不等他回答,拉开门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沈鹤之坐在原处。阳光挪了一寸,正好照到他放在扶手上的手背。手背的温度正在一点点消退,从秦野留下的热度往回降。
他把那只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
然后拿起桌上那碗凉透的粥,喝了一口。
粥已经结了一层膜。他皱了下眉,放下碗。
桌面上的手机震了一下。林秘书发来的消息:第一排座位已安排妥当。
沈鹤之看了三秒。
回复:改第二排。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自己映在黑色边框里的脸。
耳尖是红的。